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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格子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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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第一章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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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山下的老小区到了晚上安静得像一座废弃的寺院。

柯依柳从网约车里钻出来,冷风从西湖方向灌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深秋桂花的残香。她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温如家那栋楼——五层,灰色水刷石外墙,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出来,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四楼,温如家的窗户是黑的。

柯依柳心里咯噔了一下。温如怕黑,一个独居了三十年的老人怕黑,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柯依柳知道原因。温如年轻时在陕西修复唐代壁画,有一次在洞窟里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收工时天色已暗,她走在洞窟之间的栈道上,手里的电筒突然灭了。她在完全黑暗的石窟群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同事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从那天起,她怕黑。她的床头灯从来不关,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落地灯,连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把厨房的灯开着。四楼那扇窗户如果黑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不在家,要么她在家,但出了无法起身开灯的事。

柯依柳按了门禁对讲,没人接。她又按了三遍,每一次都按得比上一次长。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她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拨了温如的号码,一边拨一边仰头看那扇黑着的窗户。手机里响了六声,转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遍。

无人接听。

楼道门恰好在这时候响了——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是个遛狗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只雪纳瑞。柯依柳侧身挤了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楼梯间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气味,炒菜的油烟、樟脑丸、水泥墙面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以及某家阳台上飘下来的佛香。她一口气跑上四楼,站在温如家门口,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敲门。

“师父!师父!”

没人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门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收音机声,没有脚步声。温如平时喜欢开着收音机,永远锁定在文艺之声频道,哪怕不认真听,也要有个声音在屋里说话。安静的温如家不是正常的温如家。

柯依柳跪下来,从门缝底下往里看。门缝很窄,只能看到玄关的一小块地面,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灰色地砖,砖缝里塞着积了几十年的灰。玄关的灯没开,但客厅的方向似乎有光——不是灯光,是某种闪烁的、不稳定的光,像是蜡烛,又像是——

她猛地站起来,打开了门框上方的电表箱。这是老式单元楼的标配,每户的电表都装在门外的铁皮箱子里。温如家的电表转盘在动,说明家里有电器在运行。但黑灯瞎火中那个闪烁的光源让她不安。她用力拍了两下门,喊了一声“师父我进来了”,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发卡,掰直了,插进锁孔里。

温如家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柯依柳小时候跟温如学过开锁——不是温如特意教的,是有一年暑假她把自己反锁在修复室里,温如就用一根回形针把锁打开了。那时候温如六十五岁,手还很稳,把回形针弯成一个特定的弧度,插进去转了转,锁就开了。她当时跟柯依柳说,修复师的手艺不止用在古画上,用在生活里也是一样。

锁咔嗒一声开了。柯依柳推门进去。

玄关很暗,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灯泡坏了,或者线路出了故障。但客厅里那个闪烁的光源还在,从走廊尽头透过来,一跳一跳的,把墙壁上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柯依柳脱了鞋,光着脚走过走廊。脚底的地砖很凉,凉得不像室内,倒像是踩在深秋的石头路面上。她拐过走廊转角,看到了客厅的全貌。

温如坐在客厅正中间的地板上。

她背对着柯依柳,盘腿坐着,腰背挺得很直。面前摆了一排蜡烛——七盏,都是那种老式的酥油灯,铜质的灯盏,灯芯烧得正旺,火光把她的背影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披散下来,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里泛着温暖的橘色——她平时总是把头发盘成一个紧紧的髻,柯依柳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

温如面前除了七盏酥油灯,还摊着一幅画。

柯依柳看不见画的内容,但从她站着的角度看得到画的背面——绢本,老旧泛黄,边缘有不规则的破损,背面有几个红色的印痕,是收藏章。温如的右手悬在画面上方,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一种柯依柳从没见过的颜料——不是墨,不是朱砂,不是任何传统国画颜料,而是一种接近于金粉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光泽的液体。

温如的左手拿着一把刀。

刀刃很薄,像是手术刀片,被烛光照得发亮。柯依柳看到那把刀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想喊师父,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站住。”

温如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拿着刀坐在烛光里的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被人闯入家门的不悦,就好像她已经知道柯依柳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就好像她坐在地板上点着七盏灯等着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师父,你——”

“站在那里别动。”温如说,“你脚前面的地板下面有一根老化的电线,我今天还没来得及修。你往左走两步,避开它。”

柯依柳愣住了。这不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会说的话。这句话的细节太具体、太理性,甚至太日常了。她本能地照做了,往左移了两步,站在茶几旁边。

“师父,你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在卧室充电。我没听见。”温如还是没有回头,“你来得正好。坐。不要出声。”

柯依柳犹豫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在茶几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椅子是老红木的,硬且凉,椅面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绣花坐垫。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温如的侧面——温如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老,每一道皱纹都被火光勾勒得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七十三岁的人,倒像是一个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的年轻人。

她右手握着的笔慢慢落下,落在面前那幅画上。

柯依柳伸长脖子,终于看清了那幅画的内容。

那是一幅观音像。

和寻常的观音像不同,这幅画里的观音没有站在莲花台上,而是坐在一棵柳树下。观音的面容模糊不清,不是年代久远颜料脱落的缘故——画的其他部分都很完整,柳树的枝叶清晰可辨,树下的流水波纹细腻流畅,唯独观音的五官是空白的,像是画师画到脸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笔,留下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温如的毛笔落在那张空白的脸上。

她画了一笔。只一笔,从左眉的眉峰处起笔,往上一挑,再往下一按,收笔在眉心。那是一个眉头的轮廓——微微蹙起的眉头。金粉在接触到绢面的瞬间就渗了进去,没有被吸收,而是浮在表面,像是绢本本身就带着某种排斥液体的力量。然后金光慢慢沉下去,和绢面下面那些几百年前的颜料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青花瓷上釉里红那种介于血和锈之间的颜色。

柯依柳认出了那只眉头。

她昨天傍晚在修复室里看《青花瓷片图》时,从瓷片纹饰中见到那个僧人背影的同一瞬间,她心底曾经浮起过一个极模糊的形象——一张女人的脸,眉头微蹙,嘴角含嗔。当时她以为那是自己情绪的投射,没有在意。但此刻,在温如的笔下,那个形象正在被一笔一笔地固定在绢面上。眉头、眼梢、鼻梁、唇角——温如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从某个她见过无数次但从未亲手画过的地方搬运来的,不是在创造,而是在复现。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柯依柳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和白三生那幅扇面上的柳依一模一样,或者说,和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画中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神情,眉间带着淡淡的愁,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马上就要开口说话,又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只剩下沉默。

“师父。”柯依柳的声音在发抖,“这幅画是谁画的?”

温如放下笔,把手术刀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她慢慢转过身来,酥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七簇小小的火苗。她看着柯依柳,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幅画,是你画的。”

柯依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画的。不是今生的你。是前世的你。”

烛火跳了一跳。有一盏灯的灯芯歪了,火光偏向一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如伸手把那根灯芯拨正,动作从容,像是一个在佛前点了大半辈子灯的人。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柯依柳,眼神里带着一种柯依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师父对徒弟的教导,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问题。”温如说,“你先问。能答的,我都会答。”

柯依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问题太多了,多得堆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大脑回到修复师的工作模式——条分缕析,逐层推进,不要把所有的疑问一次抛出去。

“这幅观音像,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你还没画完。”温如说,“你在等一个人。你不确定他长什么样,所以你把脸留白了。你要等到见到他的那一刻,才肯落笔。”

“我等谁?”

“等那个僧人。”温如说,“你在被画进扇面之前,先画的这幅观音。画完之后你没有落款,没有钤印,你把画交给了我。你说,等你再来的时候,让我把画还给你,你会亲手把观音的脸补上。”

柯依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把画交给了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温如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在陕西修复唐代壁画,有一个洞窟里的壁画损毁特别严重,我连续工作了几个月,几乎每天都在那个洞里。有一天傍晚,我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洞窟里没有灯,我走在栈道上,手电筒突然灭了。”

那盏酥油灯又跳了一下。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去,把墙壁上的光影切成了两半。

“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栈道很窄,两边都是悬崖,我不敢乱动,只能靠墙站着等。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要在那里站一辈子。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温如说,“很年轻,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服——不是现代的衣服,也不是唐代的衣服,是那种很素净的、像是宋代或明代女子穿的襦裙。她从洞窟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酥油灯。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那张脸——”

温如看着柯依柳。

“和你一模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酥油灯的火苗齐刷刷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了。

“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在黑暗里待久了,大脑会产生各种错觉,这是常识。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幅画,你帮我收着。等我来取的时候,我会把脸补上。’她把画塞到我手里,然后就不见了。我手里的电筒在她消失的那一瞬间突然亮了。我低头看我手里拿的东西——就是这幅观音像。”

柯依柳的指尖冰凉。她想起来温如曾经跟她讲过在洞窟里被困的事,但从来没有讲过有人给她送画。这件事温如守了几十年,对谁都没有说。

“师父,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不到时候。”温如说,“我答应过她,只有等你自己想起来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你。如果你自己没想起来,我提前说了,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

“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记忆有一道门,门只能从里面开。别人帮你推开,门就坏了。”

柯依柳低头看着地上那幅观音像。烛光在绢面上跳跃不定,观音的脸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确实是她的脸,但表情和她所熟悉的自己不太一样——画里的人有一种她还没有活出来的沉静,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淡然。那是一种她还不会做的表情。

“今天下午,我在白三生的画室里看到了一把扇子。”柯依柳开口,声音很低,“扇面上画了一个女子,站在柳树下,手上戴着玉镯。她的脸——也是我的脸。扇子是柳问画的。柳问是元代至正年间龙泉窑的画师,《青花瓷片图》就是他画的。他在至正二十一年写了一封信,信里说——”

“柳依是他的女儿。”温如接过话头,“那个无名僧是你前世的丈夫。”

柯依柳猛地抬头。“你知道柳问?”

“我知道。”温如说,“因为那幅《青花瓷片图》,是柳问画给柳依的。”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观音画像的柳树。柳树的叶子是用极细的石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层次分明,即使过了几百年依然透着青翠的生机。

“柳依。”温如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活着的古人’。那天在洞窟里她把画交给我,告诉我她叫柳依。她说她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死了之后不放心,不肯走,就在洞窟里等。等了多少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是一个僧人,答应她西行求法回来之后还俗,和她一起在柳树下画一尊观音。僧人走了之后,她每天画一笔观音,画完了擦掉,擦掉了再画,画了一辈子也没能把观音的脸画完。临终前她把最后一幅未完成的观音像带在身边,入土的时候放在了棺木里。”

“后来这幅画怎么会在洞窟里?”

“因为她的墓被水淹了。”温如说,“明代中期,她的墓所在的山坡被一场大雨冲塌,棺木被山洪冲出来,陪葬品散落一地。这幅画被一个云游僧捡到,带到了莫高窟的洞窟里,供奉在观音像前。几百年后,它被我捡到了。”

柯依柳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睑后面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子坐在柳树下,手里握着毛笔,在绢面上反复画着同一张脸。那张脸她画不出来,因为她没见过。她只知道那个人有一双很深的眼睛,眼神温和而沉默,像陈年的茶汤在灯下泛出的那种颜色。

白三生的眼睛。

“那个僧人,”柯依柳闭着眼睛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温如说,“至少柳依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在一个雨夜来到龙泉的,浑身湿透,脚上的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敲开了柳家的门,柳问把他扶进来,给他吃饭,帮他处理伤口。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记得了。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往西。”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柳依后来跟我说,他大概是生了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什么伤,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要往西走。往西去取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但他想不起来那件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往西走多远,只知道方向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偏。”

柯依柳睁开了眼,酥油灯的火光在她视野中化成了几个光点,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重新聚焦成七簇小小的火苗。

“他在柳家住了多久?”

“一个秋天。”温如说,“从立秋到霜降。他刚到的时候柳问正在为明年的青花瓷准备画稿,每天从早到晚画纹样。僧人虽然失忆了,但手艺还在——他能画画。他拿起笔就能画,山水、人物、花鸟,无一不精。柳问很欣赏他,让他帮忙画了几件青花器的纹饰。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画了《青花瓷片图》。”

“他画了自己。”

“对。他把自己画进了青花瓷片里。一个往西走的僧人的背影。”温如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画出了自己。你昨天在修复室里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哭了,那不是因为你的共情能力太强——是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皮肤上描了一圈青灰色的线。玉镯的痕迹。

“柳依后来嫁给他了吗?”

“嫁了。”温如说,“霜降那天走的,走之前柳问给他们办了一场最简单的婚礼。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只有一炉香、两杯茶。柳问在婚书上写了两行字——‘今以柳氏女依,配于无名僧为妻。不求天荒地老,但求此心不渝。’”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柳依把自己的玉镯褪下来,戴在他手腕上。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等取到了那件东西就回来。柳依站在村口那棵柳树下看着他走,从早上站到天黑。第二天又去看,他没有回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站了一辈子。”

酥油灯里的一盏突然灭了,一缕细长的白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弯弯绕绕地飘进黑暗里。

温如伸出手,把那盏灭了的灯芯重新拨了一下,没有点燃。她的手悬在熄灭的灯盏上方,像是给它补了一个沉默的注脚。

“柳依在村口的柳树下等了四十年。从二十二岁等到六十二岁。她没有改嫁,没有离开龙泉,甚至在柳问出家之后依然住在柳家老屋里,照顾着柳问年迈的母亲。她一生画观音,画了几百幅观音像,每一幅都留着脸部的空白。她跟柳问说,观音的脸就是她等的那个人的脸——她没见过他的长相,但只要他回来,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然后她就会把脸补上。”

“他没有回来。”

“没有。”温如说,“后来龙泉来了一个西域归来的商队,说在流沙里看到过一具干尸,穿着僧袍,手腕上戴着一只女人戴的玉镯。干尸的手里握着一卷经书,经书用羊皮裹着,打开之后字迹完好无损。”

“什么经?”

“《金刚经》。梵文贝叶经,是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译本之前的更早版本。那卷经后来被商队带到了长安,送到大慈恩寺,寺里的高僧鉴定之后确认是真经,价值不可估量。”

柯依柳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到白三生说的话——他往西走,去取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那卷经,就是他要去取的东西。”

“柳依也是这么想的。”温如说,“但这个消息传到龙泉的时候,柳依已经去世三年了。她到死也不知道他拿到了经书,也不知道那卷经被送回了长安,不知道他的死成就了一件比他生命大得多的事。她只知道他没有回来。”

柯依柳沉默了很久。窗外起风了,风从西湖上刮过来,吹得窗帘一阵一阵地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缓慢地呼吸。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柳依后来怎么死的?”

“病死的。冬天,很冷,老屋里没有生火。邻居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三天了,坐在窗前,面朝着村口那棵柳树的方向。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幅没画完的观音像。”

温如低头看着地上那幅观音像。

“就是这一幅。”

柯依柳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她的职业要求她克制、理性、冷静,在面对一件破损的古画时不能被情绪左右。但此刻她坐在温如家的红木椅子上,面对一幅没有脸的观音像和七盏酥油灯,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像是在替六百多年前那个坐在窗前握着笔死去的女人流。

她忽然理解了昨天下午在修复室里看到僧人背影时那种毫无来由的悲伤。那不是她的悲伤,是柳依的。柳依在画里看到了她等了一辈子的人,他的背影被画在了青花瓷片里,被烧进了釉里红里,被封存在一个她永远无法触碰的维度里。她如果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哭。而柯依柳替她哭了。

“师父。”她擦掉眼泪,声音还有些发抖,“你说这幅观音像是柳依在洞窟里交给你的。那柳依——她现在是死了还是没死?”

“她死了。六百多年前就死了。”温如说,“但死不是结束。”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温如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答案的事,“我那天在洞窟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影子,可能是我的幻觉,也可能是某种比所有这些都真实的存在。佛教里说‘中有’,说人死后在中阴状态里可以停留很长时间,长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已经死了。柳依大概就是那样——她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能把她的形影留在洞窟里几百年。她在等。等一个能帮她画完观音的人。”

“而那个人是我。”

“你是她,她是你。”温如说,“三世因果,如环无端。你不必纠结于谁是前身谁是后世——重要的是,柳依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杭州。”

柯依柳忽然站了起来。

“白三生。”

“他在等你。”温如仰头看着她,“他走了六百多年,从流沙里走到敦煌,从敦煌走到大理,从大理走到巴黎,从巴黎走回杭州。他走了那么远,不是为了拿那卷经书——那卷经书六百多年前就已经送到长安了。他一直在走,是因为他答应过柳依要回来。”

柯依柳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温如。温如还坐在地板上,七盏酥油灯的光把她围在一个金色的圆圈里,她的白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有一种深沉的安宁。

“师父,你今天为什么要点七盏灯?”

“七盏灯是送别的灯。”温如说,“我送柳依走。她等了太久,该走了。你也该走了。”

“去哪里?”

“去龙泉。去大窑村。去那棵柳树下。”温如拿起地上那幅观音像,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旧丝带系好,递给柯依柳。“带上这个。到那棵柳树下,把观音的脸画完。”

柯依柳接过画,手指碰到绢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指尖漫上来,沿着手臂一路涌到心口。那不是体温,不是静电,不是任何能用物理规律解释的触感。那是——久别重逢。

“去吧。”温如说,“他应该已经在楼下了。”

柯依柳握着画卷下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只有三楼那一盏亮着,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她想起早晨在相同的楼梯间里往上走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只信证据和逻辑的修复师。而现在,下楼的她已经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是在看到温如画下观音脸上第一笔的时候,也许是在听到柳依在窗前握着笔死去的时候,也许更早,在昨天下午,《青花瓷片图》里的僧人背影从釉里红的纹饰中浮现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变了。

推开楼道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植物的清气。

白三生站在路灯下。

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黑色薄羽绒背心,手里拎着那个印有灵隐寺字样的布袋。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车道上。他看到柯依柳从楼道里走出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要快步迎上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自己走过来。

“你师父怎么样了?”

“没事。”柯依柳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路灯下面面对面站着。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他们的五官都照得很深。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对她在雨中的银杏树下第一次见到时觉得像陈年茶汤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褐色。她忽然觉得这对眼睛她看过无数次。不是这辈子。是以前。

“白三生。”

“嗯?”

“你的前世,叫无名。”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是在他的脸上已经等了很久,等着有人叫出这个名字。

“无名。”他重复了一遍,“难怪我没有名字。”

“你娶了一个叫柳依的女人,在至正十年的霜降。婚礼上点了一炉香,喝了两杯茶,柳问写了婚书——‘不求天荒地老,但求此心不渝。’”

白三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快速翻阅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上都有她。

“她等了你一辈子。”柯依柳说,“从村口的柳树下,从立冬等到立春,从春天等到秋天。等了四十年。”

白三生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柯依柳手里的画卷接过来,用两只手捧着,小心地展开。路灯的光落在观音像上,落在柳树下那个空白的脸庞上。空白处,温如刚才画下的那几笔——眉头、眼梢、鼻梁——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我画的。”柯依柳说,“不是今生的我。是柳依。她一辈子画了几百幅观音,每一幅都留着这张脸。她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她才能把脸画完。”

白三生卷起画卷,把它还给柯依柳。然后他做了一件柯依柳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单膝跪地,在宝石山脚下这条无人的小巷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在她面前。他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他这辈子已经做过无数次,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膝盖触地的方式、每一个微微颔首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深植于骨血之中的熟悉。

“柳依。”他说。

柯依柳的心跳停了半秒。他叫的不是她的名字,是柳依。但她应了。

“嗯。”

“那卷经书,我拿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迟到了很久很久的事,“我送到了长安。然后我往回走。走了很久,路不太好走,耽误了些年头。但我回来了。”

柯依柳蹲下来,和他面对面。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是夜雾凝成的。

“她等你等了四十年,到我这里,又等了二十七年。”白三生说,“加起来太长了。以后不用等了。”

他从手腕上褪下了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是一只手镯。

玉镯。青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镯身内侧刻着一个极细小的“依”字。柯依柳昨天在扇面上看到过这只镯子,今天在柳依的故事里听到过这只镯子——柳依把它戴在了无名僧的手腕上,送他往西走。商队在流沙里发现的干尸,手腕上就戴着这只镯子。

“你从哪里——”

“我祖父留给我的。”白三生说,“他不姓白。他出家前姓柳。他是柳问弟弟的后人,在大理改姓了白。他临终前把这个镯子和‘壶’字墨一起交给我,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只镯子传了二十几代人。每一代人都等着有人来认它,等了六百多年,没人来。现在你来了。”

他托起柯依柳的左手。她的手腕上那道跟了她二十七年的痕迹,在路灯下和玉镯的轮廓完美吻合。他小心地把镯子套上去,推到腕骨的位置。

镯子滑进去的那一瞬间,柯依柳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镯子和手腕碰撞的声音,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扣上了的声音。锁打开了。或者说,锁锁上了。

那道跟了她大半辈子的压痕,终于被填平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又抬头看着白三生。他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的人,也不像一个走了六百多年路的人。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累得不行但又撑着不肯表现出疲惫的男人。

“走吧。”柯依柳站起来,把画卷夹在腋下,对白三生伸出手。

白三生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他的手还是凉的,和中午在画室里一样凉,但这一次凉的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凉,而是玉石微微低于体温的那种凉,温润、安静,让人想一直握着。

“去哪里?”

“你说呢?”柯依柳看着他,“去龙泉。去大窑村。去你走的那天,她站在柳树下看着你走的那条路。去看看那棵柳树还在不在。”

白三生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秋深夜杭州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影子挨得很近,像两棵并肩长在水边的树。头顶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滑下去。空气里有桂花的余香和运河的水汽,混杂着这个城市古老而年轻的气息。

柯依柳忽然想起了一句歌词——是刘珂矣那首《半壶纱》的开头。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

她轻轻哼了半句,声音小得只有身边的他能听见。

“你唱什么?”

“一首歌。叫《半壶纱》。”

“讲什么的?”

“讲一个人把相思放下。”

“放下了吗?”

柯依柳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青光,像一小圈被凝结的湖水。

“不知道。”她说,“也许不是放下。也许是把放不下的东西,换一种方式带在身上。”

白三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走过拱宸桥,桥下的运河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水声很小,像是一个人在远处弹着不成调的曲子。对岸的小河直街亮着零零星星的几盏灯,那家面馆已经关门了,杂货店门口的橘子猫早已不见了踪影。白三生画室那扇天窗黑着,反着月亮的一点微光。

明天他们将往南走。去龙泉。去那个六百多年前烧出青花瓷片和“依”字盏的窑址。去柳依站了一辈子的那棵柳树下。

故事才刚刚开始。

但它好像也已经结束了。

因为该回来的人已经回来了。该戴上的镯子已经戴上了。该唱的歌已经起了一个头,后面的歌词,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一句一句地唱下去。

身后的运河继续流着,从六百多年前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向不知道多少个明天。水什么都不会说,但它什么都记得。

(第五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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