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安接到那份汇报的时候,人还在苏州。
照例公干应酬,饭局设在观前街附近一家老字号的苏帮菜馆里,作陪的是当地几个商会的人物和伪政府的两个中层官员,席间谈的是苏州周边几处仓库的租赁和物资调运的“合作事宜”。
这种饭局他应付得驾轻就熟,该举杯的时候举杯,该微笑的时候微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顿饭吃下来,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有漏。
散席时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苏州城的上空浮着一层灰紫色的暮霭,像一块褪了色的绸缎覆盖在屋顶和河道之上。
他回到住处,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解开领口的扣子,松了松勒了一整天的领带,正准备泡一壶茶。
他的住处是临时征用的一栋老宅,离拙政园不远,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他刚把水壶坐上炉子,电话响了。
是他留在上海的下属打来的,按约定每隔三天做一次例行汇报。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条一条地汇报着这几天的进展。几条线索的跟进情况,几份文件的处理进度,几个重点人员的动态。
宋怀安靠在桌边,一手握着听筒,一手解开领口的扣子,漫不经心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在纸窗上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他听着那些例行公事的内容,脑子里同时在想着别的事情——
苏州这边的案子还需要几天才能收尾,回去之后有几份报告要签,还有一些人事上的调整需要处理。
快要结束时,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
“那个姓林的女记者,有什么动静吗?”
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临时想起来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顺手问一句,问完就会忘掉的那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是临时想起来的。这句话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几天了,像一片找不到落脚处的树叶,在风中转来转去,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自然地出口,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过分关注。
刚才那一刻,他觉得时机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下属翻动文件的声音沙沙地传来。
“有的。大约一周前,她的那个法国男友突然离开了上海。据说是家里出了急事,法国那边来了电报,父亲病重,产业也出了问题。两人在一个晚宴发生了争执,有人看到他们吵得很厉害,后来那个法国人独自上了船,她留在了上海。”
宋怀安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竹子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盏未点燃的煤油灯上。
“然后呢?”
“然后她向报社请了长假,说是身体不适。最近很少在外面露面。报社的人说,她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受了情伤。”
下属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显然觉得这种坊间传闻不太适合出现在正式汇报里。
一个女记者被法国男友抛弃了,躲在公寓里不出来,这种事情听起来更像是街头巷尾的八卦,而不是值得特高课关注的情报。
但宋怀安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表示出任何异议。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苏州初夏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细碎而绵长。那丛竹子在晚风中继续摇曳,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宋怀安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泛黄的字轴上。他望着那幅字,却没有在看它。
他的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个念头。
那个法国人走了。
他在那家法租界的餐厅里见过那个叫亨利的男人,观察过他们之间的互动。那个法国人看她的眼神,不是逢场作戏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真正在意一个女人时才会有的目光。
如果连他都走了,那说明要么是发生了真正的变故,要么,这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他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
法国人走了,她没有跟着走,也没有回北平,而是独自留在了上海。
一个单身女人,在战时,在一座各方势力交织、对独身女性并不友好的城市里,选择独自留下。
她对外宣称的理由是情伤。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女人,因为心碎而躲起来不见人。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恰恰是这份“合情合理”,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真正被情所伤的女人,往往会选择逃离伤心地——回北平的家,去香港投奔亲戚,甚至去重庆——而不是留在原地舔舐伤口。
留在原地,每天走过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路过那些曾经一起去过的餐厅,看到那些曾经一起见过的人,这是一种自我折磨。
除非她留下来的目的,比逃避痛苦更重要。
另外一个念头来得更加隐秘,像水底的暗流一样悄然涌动,他几乎不愿意承认它的存在——那个法国人走了。她没有男朋友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让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无法解释这种轻松感从何而来,也不想去分析它。
他只是把它压下去,然后转身走向茶几,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还要在苏州待一阵子。
这里的案子比预想的要棘手。一个伪装成商会会长的军统情报员,在苏州活动了将近半年,最近才被锁定,但抓捕的时候人已经跑了,留下一堆需要梳理的关系网和资金流向。
短期内回不去上海。
这意味着他无法亲眼看到她的状态,无法当面观察她的反应,无法亲自去验证那些盘桓在他心头的疑问。
他只能等。等汇报,等消息,等他自己回去的那一天。
他端着那杯凉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苏州的夜晚比上海安静得多。
他望着那片黑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出差的时间有些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