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到大约一柱香以前
敖丙还在想该怎么开口
从膳堂到龙宫大门，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跑着走过，追着前面的哥哥们，脚下打滑摔过好几回，膝盖磕在白玉砖上，疼得龇牙咧嘴
长大后走着走过，步子不快不慢，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着父王，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都在想
该说什么
该怎么说
什么时候说
哪吒走在他前面大约三步远，步伐不快不慢，混天绫在身后缓缓飘动，殷红色的绫带在龙宫幽蓝色的光线中像一道流动的伤口，敖丙看着那个背影
他从刚才开始就在想，该怎么让对方知道自己是真心感到抱歉，那面镜子，那个画面……太丢龙脸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解释了对方会不会信，不知道信了之后会怎么看他
而且，他又看了一眼哪吒的背影，这个人到现在为止，没有提过那件事，没有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没问，就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敖丙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她根本不在意，也许她不在意被看到，也许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程度，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懒得提
但他想不出来
然后他开始想，如果道歉不行，那补偿呢？
龙宫的宝贝，她未必看得上
东海龙宫的藏宝库里有的是好东西：万年珊瑚、深海明珠、上古神兵的残片、各路神仙送的奇珍异宝啊什么的
但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宝贝，对一个肉身成圣、法宝满身、连玉帝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中坛元帅来说，可能跟一堆破烂没什么区别
他能拿什么补偿？拿什么道歉？拿什么让那件事翻篇？
敖丙想了一路，从膳堂想到回廊，从回廊想到大殿，从大殿想到龙宫大门，他没有想出答案
然后他听到了哪吒的声音
＂你猜，我是先扣龙眼，还是先扣龙筋？＂
敖丙的思绪被这句话猛地拽了回来，他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本身吓到，他早就听过无数遍这些传说，倒还不至于被一句话吓住
他愣住的原因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他们刚才还在安静地走路，安静地沉默，安静地隔着三步的距离，然后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高低被听了一跳
沉默了片刻之后
＂我不知道＂
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什么鬼回答
＂以前都是先扣皮，再抽筋的……＂
哪吒没再继续说
他走到了龙宫大门，门槛上那几颗鱼眼珠不知道被谁踢到了一边，骨碌碌地滚在角落里，卫兵们换了一批新的，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他们看到哪吒出来的时候，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缩完之后又赶紧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哪吒在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敖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等等，那天的事，真的只是个意外，冰霜神镜是新得的，还没掌握好，画面是自己跳出来的，不是我故意要看的…… ＂
哪吒可不管那些事，他要走了，他跟那一人一猴眼神交流约好了，再打一场，先给天庭砸个一百二十的
不过走之前，确实还有个事
转过身，面向龙宫的大门，不是看敖丙，是看门，看那两道丈许高的、包着铜皮的、上面镶着九龙珠浮雕的宫门，他看了看左边的门，看了看右边的门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左边那扇门的门柱，门柱是整根的白玉雕成的，比他的腰还粗，比三个他加起来还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上方的岩层
这根柱子在龙宫矗立了不知多少年了
哪吒握着门柱，手腕上的乾坤圈滑到了掌心，他没有用乾坤圈，只是用手握着门柱，就那么轻轻一掰
咔嚓——！！！
不是门柱断裂的声音，是龙宫大门口所有人，包括卫兵、包括恰好路过的龟丞相下巴脱臼的声音
白玉门柱从中间断了
断口不是参差不齐的碎裂，是整齐的、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斜面，门柱的上半截向外倾斜，慢动作一样地倒下去
轰——！！！
砸在地上，在海里卷溅起漫天的沙石和碎屑，白玉碎块弹跳着滚出去老远，撞在对面的珊瑚丛上，把珊瑚撞得七零八落，大门失去了左边的支撑，门楣向下倾斜，门板上的九龙浮雕在倾斜中扭曲了，龙脸被拉得变形，看起来像在惨叫
龙宫大门，塌了一半
敖丙看着那根断了的门柱，看着那半扇歪了的门，看着地面上那个被门柱砸出来的坑，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龙宫大门被拆了，不是父王知道了会怎样，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的手劲是真大
不止是他，猴哥也是，之前哪吒用乾坤圈挡金箍棒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那么细的手腕，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挡，金箍棒的冲击力就被化解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手劲，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神仙的手劲
现在敖丙亲眼看到了……根比她腰还粗的白玉柱子，她用单手，轻轻一掰，就断了
不是砸断的，不是砍断的，是掰断的
像掰一根筷子
哪吒松开手，门柱的断口处飘出一缕细细的白沙，他看都没看那根柱子一眼，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尘
给他上生肉，是几个意思
卫兵们集体往后缩了一步
＂这老龙王怎么还是这么小气啊，想赶我走就直说，这么久没来，这龙胆变挺肥啊＂
龟丞相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三太子，您那不是想来吃饭，您那是砸场子，但他不敢说，只是默默把头缩回去了
敖丙他想追上去，应该说清楚的，镜子的事，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想让哪吒知道，那真的只是个意外，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块碎玉，从门柱上崩下来的，拳头大小，碎玉在他的靴底下面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敖丙低头看着那块碎玉，又抬头看了看那半扇歪了的门，门楣还在往下倾斜，每过一个呼吸就倾斜一点，他听到了受力不均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嘎吱声，如果不赶紧处理，剩下的半扇门也会塌
然后是门楣，然后是门楣上面的砖雕，然后是整面墙
得先把家收拾好啊
不对呀！
他这是怎么了？！
得先看看有没有妖受伤才行啊！
这几天他是怎么了，怎么都不在壮态啊！
天庭元帅府重地，那是他能进的地方吗？
显然不能
他一个东海龙宫的三太子，无诏不能上天庭，就算上了天庭，也不能擅闯元帅府，就算闯了元帅府，见了面说什么？
他会直接被天兵叉出去
敖丙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半扇歪了的门前，伸出手，扶住了门楣，他用力把门楣往上托了托，止住了倾斜，然后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龟丞相
＂找工匠来修。在修好之前，先用岩石撑着吧＂
＂是，三太子—— ＂
龟丞相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天庭，南天门
哪吒驾着风火轮落在南天门前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这是南天门，不是因为南天门没了，他知道南天门没了，他走的时候南天门已经没了
是因为南天门原址附近的废墟，比他走的时候更碎了，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
他踩着碎石往里走，路过一堆废墟时，他停下了脚步，废墟上蹲着一条黑狗，蹲在最高的一块碎石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塑，目光望着远处
凌霄宝殿的方向
哪吒看了它一眼
＂哮天犬！过来＂
黑狗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了哪吒，它的尾巴从身后放下来，摇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整个屁股都在扭的摇法，是那种幅度很小，频率很低，但尾巴的末端微微上翘
哪吒从锦囊里掏出一把肉，不是龙宫膳堂桌上的那些，他没动桌上的菜，但他从龙宫膳房的窗口经过的时候顺手拿了点，生肉，深海雪鱼肉，切成条状，用海草捆成一束
他把肉从海草里抽出来，扒掉鱼刺，往哮天犬的方向一扔
哮天犬从废墟上跃起，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黑色弧线，精准地接住了那块肉，它的嘴一张一合，雪鱼肉在它嘴里被嚼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咽下去之后，尾巴摇得更欢了
哪吒又扔了一块，哮天犬又接住了，这次吃完之后它的尾巴开始左右摇摆，频率加快，幅度加大
哪吒又扔了第三块，这次他故意扔偏了一点，往左偏了大约一丈，哮天犬四腿一蹬，嗖地蹿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个身，用嘴接住了肉，落地的时候它的爪子踩在碎石上，打了一个滑，但它稳住了，没有摔倒，肉在嘴里嚼得咔咔响，尾巴在身后摇得像螺旋桨
＂你喂它什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哪吒没有回头，哮天犬听到那个声音，耳朵竖了起来，但没有跑过去，它蹲在原地，嘴里还在嚼那块肉，尾巴摇着，看看哪吒，又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两条后腿在地上蹭了蹭，没有动
杨戬从废墟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三尖两刃刀，墨色的长发有几缕从发冠里散了出来，垂在脸侧
他走到哪吒身边，低头看了看哮天犬，哮天犬正蹲在碎石上，仰着头看哪吒，嘴微微张着，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把碎石扫得哗哗响
杨戬看着自己那条狗，那条他养了不知多少年、从还是一只小奶狗时就带在身边、喂它、遛它、给它洗澡、带它打架的狗，此刻正蹲在别人脚边，对着别人摇尾巴，嘴里嚼着别人给的肉，头都不带向他这边转一下
＂哪吒＂
＂嗯＂
＂别喂了＂
杨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再喂下去，它都不认我了＂
哪吒看着哮天犬，哮天犬正在嚼最后一块肉，嚼得很认真，咯吱咯吱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肉汁，那表情非常满足，满足到完全不关心旁边站着的是谁
哪吒把目光从狗身上收回来，看向杨戬
＂它本来就跟我亲＂
杨戬的眉头跳了一下
＂它是我养的＂
＂我知道，但它跟我亲＂
杨戬深吸一口气，把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刀身没入碎石中，立在身前，他看着哮天犬，哮天犬终于吃完了肉，舔了舔嘴，抬头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哪吒，然后它走到了杨戬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杨戬低头看着它
＂算你还有良心＂
他伸手，想去摸哮天犬的头，哮天犬在他手碰到之前跑了，跑到哪吒脚边，翻着肚皮，尾巴摇得飞快
杨戬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悬空的手，又看着哪吒脚边那条尾巴摇得飞快的黑狗，沉默了很久
这狗不能要了呀！
＂……行＂
哪吒站在旁边，看着他师兄，那张被天庭女仙评为四大美男子之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深沉的困惑
＂你纳闷也没用
＂狗的事，说不清楚的＂
杨戬把目光从狗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片废墟，凌霄宝殿的方向，还能看到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殿还在，没塌，但殿门口多了很多东西
天兵、天将、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大和尚
＂那猴子呢？
＂跟如来pK呢＂
＂跟如来老儿pk? ＂
＂如来佛祖来了，跟猴子打了个赌，猴子输了，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不是……我就去了一趟东海，看了一顿生饭，掰了一根柱子，跟一条脸很黄的龙说了几句话，那猴子就跟如来pK上了？什么时候的事？不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吗？＂
＂你是不知道，那猴子打上了凌霄宝殿，玉帝请了如来佛祖，如来跟猴子打赌，猴子翻了几个跟头，以为到了天边，看到五根柱子，在上面写了齐天大圣到此一游，还撒了泡尿，结果那是如来的手指，不出意外猴子应该会被压在了五行山下了＂
＂那杨二哥你呢？＂
＂什么？＂
＂你怎么办？打了一半，没了＂
＂回去家喂狗呗＂
他低头看着哮天犬，哮天犬还在哪吒脚边蹲着，尾巴还在摇，摇的方向是哪吒
杨戬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方向是往下
哪吒注意到杨戬看狗的眼神不对
＂你平时除了狗粮，都喂了它什么？＂
＂生肉＂
＂什么生肉？＂
＂山里的，野兔、野鸡、有时候有野猪＂
＂它以前不吃别人给的东西，算了，狗的事，确实说不清楚＂
＂你刚去东海了？＂
＂嗯＂
＂玉帝让你去的？＂
＂嗯＂
＂为什么？＂
＂送圣旨＂
＂给敖光？＂
＂嗯＂
＂怎么样？＂
＂老了＂
＂龙宫怎么样？＂
＂柱子不结实＂
杨戬愣了一下，什么叫柱子不结实？
但看到哪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决定不问了他隐约觉得柱子不结实背后肯定藏着什么故事，但那个故事他不一定有心情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