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三更,营地的篝火早已燃成暗红的炭火,寒风卷着火星跳跃,衬得整片营地愈发寂静,唯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沉稳而警惕。
苏康帐内的油灯却依旧亮着,灯芯跳动,将他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北莽草原地形图,旁边摆着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符号与短句——这是他惯用的事理梳理之法,将部族、人物与事端一一对应,标注关联,理清时序,把零散的线索串成完整的脉络。
灯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没有寻常将领的悍勇与焦灼,只有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算计。
“秃鹫部与灰狼部世仇难解,半年前却突然和解,甚至协同出手……是利益拉拢,还是胁迫?”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代表两部的符号间画了一道连线,标注上“草场诉求+金银贿赂+把柄要挟”——结合白日老卒的话,这份关联愈发清晰。
连线的另一端,则是一个圈定的名字:耶律宏。
“袭击节奏也不对劲。”
他俯身看向草纸上的时序标记,眉头微蹙,“灰狼部拦路,战术粗糙,是试探,也是消耗,目的是摸清我们的护卫实力;秃鹫部伏击,精锐尽出,直击核心,是要造成实质性伤亡。两次袭击,层层递进,显然是有人在背后精准操盘,不断更新对我们的战力评估。”
他又拿起另一张草纸,上面列着使团入北莽后接触的关键人物:赫连鹄,北莽礼部主事,看似和煦,实则处处试探,立场偏向耶律宏,却又畏首畏尾;拓跋野,北莽边将,忠勇尽责,态度中立,更看重使团安危与北莽边地稳定;还有灰狼部与秃鹫部,不过是被人借用的刀。
他在赫连鹄的名字旁画了个问号,延伸出一条虚线指向耶律宏——赫连鹄的顺从,究竟是真心依附,还是被迫妥协?又在拓跋野的名字旁标注:“可争取,需观其行”。
“耶律宏的心思,绝不止报复兵败黑风峡与落马坡之仇。”
苏康指尖点在耶律宏的名字上,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其一,杀我,断大乾助力,报昔日之仇;其二,破坏和亲,让耶律齐失去联姻带来的支持,颜面扫地;其三,搅动部族与王庭的矛盾,浑水摸鱼,打击政敌,攫取权力;其四,觊觎我们的武器秘密,壮大自身势力。”
这四件事,环环相扣,最稳妥的便是借部族之手制造“意外”——既不用耶律宏亲自出手,避开嫌疑,又能同时达成多个目的。
“破局的关键,在耶律齐。”
苏康的笔尖落在地图上白草城的位置,语气笃定。
耶律齐是和亲的直接受益者,最不愿看到使团出事;他一心整顿部族、强化王权,与耶律宏的野心截然对立。
看来,唯有尽快与耶律齐建立直接联系,获得他的明确保护,甚至借他的力量反制耶律宏,才是最佳方案。
可难题在于,赫连鹄与沿途护卫都受耶律宏牵制,定然会想方设法阻断使团与耶律齐的直接沟通。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打开信息传递的缺口,既不引起赫连鹄的怀疑,又能让耶律齐知晓沿途的真相与危机。
“信息、舆论、时机……”
苏康指尖轻叩案几,一个个念头在脑中盘旋。
草原之上,信息传播全靠快马信使与口耳相传,虽原始,却也容易引导——只要找对切入点,一句简单的话、一份看似寻常的简报,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于是,一个完整的计划,渐渐在他心中成型。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前行。
经历了秃鹫部的袭击,营地的肃杀之气更重,士兵们个个神色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可苏康却显得比往日放松了些,甚至主动放缓前行脚步,透过车窗,与骑马并行的赫连鹄攀谈起来。
“赫连主事,昨夜思及连日变故,我心中始终不安。”
苏康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没有半分刻意施压的意味,“灰狼、秃鹫两部接连袭击,虽赖将士用命化险为夷,可公主凤体受惊,终日惶惶不安。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有损北莽王庭的声誉,更会让七皇子殿下颜面无光,耽误了和亲大事,得不偿失啊。”
赫连鹄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深以为然的模样,拱手道:“苏大人所言极是。此等狂徒,目无王法,待抵达白草城,面见七皇子殿下,必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却在打鼓——若是真的追究起来,耶律宏的安排难免会暴露,他夹在中间,定然讨不到好。
“严惩自然是应当的。”
苏康话锋一转,眼神愈发恳切,“可我忧心的是,这些部族为何敢如此猖獗?若只是单纯的蛮横,断不敢接连挑衅王庭使团,背后定然有人煽动。若是不能揪出幕后黑手,只惩处几个部族喽啰,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激化部族与王庭的矛盾。如今公主与七皇子殿下即将联姻,北莽内部若是因此动荡,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番话,句句都站在北莽的立场上,点出了事件背后的政治隐患,既暗示了幕后有人作祟,又没有直接指向耶律宏,显得顾全大局、思虑深远。
赫连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苏康会借此索要更多护卫、或是借机施压,反倒没想到对方竟看得如此透彻。
“苏大人高见。”
赫连鹄勉强笑了笑,“此事确实需彻查,七皇子殿下明察秋毫,定会还使团一个公道。”
苏康微微点头,似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只是草原辽阔,消息传递不便,我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今日斗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赫连主事应允。”
“苏大人但说无妨。”
赫连鹄心中一紧,暗忖苏康终于要提要求了。
“为了让公主安心,也为了避免途中再生意外,可否请主事安排,每日派快马信使前往白草城,将使团的行程与安危,若是再遇袭击,便连同袭击情形一并禀报七皇子殿下?”
苏康语气诚恳,补充道,“不必详述机密,只需告知大致情况即可——一来让殿下知晓我们的动向,二来若是真有变故,殿下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不至于延误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