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城,北莽七皇子行宫,夜凉如水。
耶律齐放下手中最后一份简报,年轻的脸庞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烛火在他深褐色的瞳仁中跳跃,映出远超年龄的沉冷与锐度。
他年方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挺拔,既有母亲部族的深刻轮廓,又承袭了耶律大汗的鹰隼之眼,端坐间自有王族威仪。
桌上散乱的信笺,全是使团自入境以来遭遇的“意外”纪要,每一页都透着刻意为之的痕迹。
“灰狼谷拦路,秃鹫部伏击,野狐河谷马贼滋扰,惊马乱营,水源地可疑足迹……”
他低声念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里藏着压抑的怒火,“从黑风峡到白草城下,不过数日路程,哪来这么多凑巧?真当我耶律齐是任人蒙骗的孩童?”
他身后,一名身着素色灰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却字字切中要害:“殿下息怒。这些事看似零散,实则指向一处——有人绝不愿见殿下顺利迎娶大乾公主,更不愿见殿下借和亲巩固南朝邦交、收拢部族人心、提振威望。”
“先生是说,耶律宏?”
耶律齐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文士。
这位徐先生是他的心腹谋士,出身汉人,来历神秘,却屡次为他献奇策、解困局,早已深得他全然信任。
徐先生微微颔首,躬身道:“正是。耶律宏正使在黑风峡折戟,损兵折将;落马坡一役更是全军覆没,对苏康恨之入骨。但他深知,使团深入北莽腹地后,公然截杀便是谋逆,大汗与殿下皆不会容忍。故而他改弦易辙,驱狼吞虎,挑动灰狼、秃鹫等对王庭不满的部族袭扰——一则消耗苏康麾下战力,二则败坏殿下治下安宁的名声,三则若公主有闪失,殿下这桩和亲婚事便成笑柄,威望扫地。此举一箭三雕,算盘打得极精。”
“他好大的胆子!”
耶律齐一拳砸在桌上,烛台剧烈晃动,烛油溅落,“为一己私怨,竟敢拿两国邦交、父汗旨意当儿戏!”
“殿下,耶律宏的野心,远不止报私仇。”
徐先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汗年事渐高,诸皇子皆在暗中积蓄力量。耶律宏早年依附三皇子,近来虽看似中立,根基却深扎西部诸部。此次若能搅乱和亲,殿下与南朝的联系断裂,他反倒能借‘打压南朝气焰’之名,收拢西部部族人心,声望渐长。此消彼长,其心可诛。”
耶律齐瞳孔骤缩,指尖微微收紧。
他并非不懂朝堂与部族间的残酷博弈,却没想到耶律宏出手如此肆无忌惮,手竟伸得这般长。
“先生之意,这些袭扰,也是他对我的示威?试探我的掌控力与底线?”
“正是。”
徐先生点头,“殿下若处置软弱,会被部族轻视、被朝臣诟病;若处置过激,激起西部部族抱团反抗,又正中他下怀。所幸,那位大乾护婚使苏康,绝非寻常庸才。黑风峡能破耶律宏埋伏,入境后遇袭处置得当,更妙的是——”
他指了指桌上的简报,“这些每日呈报,看似是诉苦陈情,实则将殿下架到了‘不得不重视、不得不追查’的位置。他在借殿下之力,反制耶律宏,也在为使团求一份安稳。”
耶律齐重新拿起一份简报,看着上面关于公主“垂泪难安”“神思不属”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复杂的弧度:“这个苏康,倒是个聪明人。懂借势,也懂示弱博人恻隐。他越是渲染公主受惊,我越不能坐视——和亲是父汗定下的事,更是我巩固势力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差池。他这是在逼我表态,逼我出手护着使团。”
“殿下明日派亲卫出迎,便是最妥帖的表态。”
徐先生道,“五百王庭精锐,既能震慑宵小,也向苏康、向南朝表明殿下的诚意与掌控力。只是耶律宏绝不会就此罢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使团入城之后……”
耶律齐眼中寒光暴涨:“先生是说,他敢在白草城,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
“下毒、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制造‘意外’,可用的手段太多了。”
徐先生沉吟道,“更何况,苏康麾下的犀利火器,早已让耶律宏垂涎三尺,他定然想夺为己用。殿下需周全布置:既要护使团安全以全邦交诚意,也要防范有人借机生事,更要警惕耶律宏栽赃嫁祸,将祸水引到殿下身上。”
耶律齐走到窗边,望着行宫内外沉寂的夜色,良久才沉声道:“传我命令,明日我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使团。使团入城后,全部安置在青云别院,内外警戒由我的亲卫与拓跋野的部下共同负责,以我亲卫为主导。饮食设专属小厨房,食材采购、烹制全由我的人全程把控,杜绝任何纰漏。另外,让‘夜枭’全员出动,盯紧耶律宏在城中的所有眼线,以及与他往来密切的部族、官员,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殿下英明。”
徐先生立即躬身领命。
同一夜,草原深处一处隐秘营地,气氛却愈发暴戾。
耶律宏靠坐在一块土柱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忍着身上的伤痛,静静听着秃狼的回报。
当听到秃鹫部精锐被连发箭雨与雷霆火器瞬间击溃时,他握着金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杯中烈酒晃出大半,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连发弩箭?声如惊雷的火器?”
耶律宏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暴怒,“就是这些东西,在黑风峡与落马坡杀了我的勇士,毁了我的计谋?”
他此前虽知苏康有特殊火器,却从未想过威力竟到了这般地步,亲耳听闻亲历者的描述,那份震撼远胜传闻。
去年的幽州城大战,想必他的四万多同胞与亲弟弟就是死在这种特殊火器之下!
“是,正使大人!”
秃狼心有余悸,语气里满是忌惮,“那箭雨密得无处躲闪,中者非死即伤;那火器炸裂声震耳欲聋,铅弹穿透力极强,寻常甲胄根本挡不住,中者当场气绝!苏康麾下那五十名武陵老兵,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更是闻所未闻,纪律森严得可怕。”
耶律宏沉默良久,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金杯被重重砸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耶律齐派了五百亲卫出迎……呵呵,我的好殿下,反应倒快,这是明着要护着他的宝贝和亲公主,护着苏康了。”
“正使,那我们接下来……”
秃狼小心翼翼地问道。
“半路上不能再动手了。”
耶律宏缓缓冷静下来,眼中闪过毒蛇般的阴狠,“可到了白草城,到了耶律齐的地盘,反倒更容易成事。他越是重视使团,盯得越紧,一旦出了‘意外’,他的责任就越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缓缓站起身,在帐中慢慢踱步,语气愈发阴鸷:“苏康手中的火器,必须弄到手!苏康本人,能生擒最好,不能生擒,便让他死在北莽——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让耶律齐有苦说不出,让大乾无从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