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正使示下!”
秃狼眼中凶光闪烁,躬身待命。
耶律宏俯身,凑到秃狼耳边低声吩咐,语速极快,字字透着狠戾。
秃狼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渐渐浮现出阴笑。待耶律宏说完,他躬身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耶律宏挥挥手,秃狼便躬身退下。
帐中只剩他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意。
白草城的棋局,该由他亲自落子了。
与此同时,使团队伍的公主车驾内,亦是一片静谧。
赵清雅毫无睡意,车内一盏小灯如豆,映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
外面营地巡夜的脚步声、士兵的低语声隐约传来,每一声都让她想起这一路的惊心动魄。
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母妃在她离京前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能护她平安,此刻指尖触到的暖意,是这一路唯一的慰藉。
这一路的凶险,远超她离京前的预想。
黑风峡的炮火轰鸣与厮杀声,落马坡的突袭惊魂,灰狼谷的对峙喧嚣,还有秃鹫部来袭时那令人心悸的呐喊,以及随后苏康率人反击时的雷霆之势……历历在目。
每一次,她都被困在这看似坚固、实则脆弱的车驾里,听着外面的生死较量,感受着马车的疾停与颠簸,满心都是恐惧。
起初是极致的惶恐,可次数多了,那份恐惧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深沉的冷静,还有一丝不自觉的观察。
她开始留意那个名叫苏康的护婚使——那个总是神色平静、说话沉稳的年轻男子。
他下令时的冷酷果决,与北莽官员周旋时的滴水不漏,应对袭击时的从容不迫,都让她印象深刻。
他麾下的五十名“江湖朋友”,沉默寡言却战力强悍,拥有着令人忌惮的力量,却始终恪守本分,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只在关键时刻出鞘,一击制敌。
面对接二连三的危机,他似乎总能预判局势,找到破解之法,将风险降到最低。
这个人,和她在朝堂上见过的所有朝臣、武将都截然不同。没有谄媚逢迎,没有迂腐固执,也没有武夫的骄横跋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务实,和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强大掌控力。
“苏康……”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复杂。
他是陛下和父王派来保护她的人,可陛下真的全然信任他吗?
她隐约听闻,他与远在京城、心思难测的二皇兄赵天睿,有着剪不断的纠葛。
在这陌生的草原,被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危险环绕,她真正能依靠的,又是谁?
明日,就要见到那位北莽七皇子耶律齐了。她的命运,即将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异族男子紧紧绑定,从此远离故土,扎根这片陌生的草原。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柔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清晰的决意。
无论前路多险,她都要活下去,要尽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或许,这个深不可测的苏康,能成为她在这片险地中,一个值得小心观察、甚至有限度借力的力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使团队伍便拔营启程。
当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支打着金色狼头旗帜、盔甲鲜明、气势凛冽的骑兵队伍时,赫连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无奈——那是耶律齐的王庭亲卫,五百人的精锐战力,绝非他能掌控。
而拓跋野则明显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苏康,目光复杂,既有敬佩,也有庆幸,庆幸有这样一位强悍的盟友,能护着使团走到这里。
队伍前方,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越众而出,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着银色镶边王族猎装、外罩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
他容貌英俊,目光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睥睨草原的威仪,正是北莽七皇子耶律齐。
他策马疾驰,径直来到公主车驾前数丈处,勒马驻足,朗声道:“北莽耶律齐,恭迎大乾公主殿下鸾驾!一路风波迭起,让殿下受了惊扰,是耶律齐的疏忽。自此刻起,本王亲卫随行,必保殿下与使团诸位,平安抵达白草城,再无半分惊扰!”
他的声音清越豪迈,带着草原男儿的坦荡,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车帘后的赵清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玉佩。
苏康策马上前,于马上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得体:“外臣苏康,参见七皇子殿下。殿下亲迎,盛情厚意,外臣与公主殿下感激不尽。”
耶律齐的目光落在苏康身上,眯缝着如鹰隼般的双眼,细细审视起来。
眼前的男子,身着青色劲装,面容清秀,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谄媚或怯意,唯有眼底的沉冷,昭示着他绝非寻常使臣。
这就是那个坑杀了我四万多北莽勇士的大乾杀神吗?怎么这么年轻,估计只比自己大几岁罢了!
耶律齐面对着苏康,心潮翻涌,复杂难言,既有对他坑杀己方勇士的恨意,也有对他护送大乾公主前来和亲的感激,好像还有对他敢以身犯险的些许敬佩。
忽然,耶律齐展颜一笑,褪去了周身的锐度,多了几分真诚:“苏大人,久仰大名。黑风峡一战,大人用兵如神,击溃耶律宏埋伏,令人惊叹。一路护持公主,辛苦了,本王在此谢过。请!”
他特意指出黑风峡一役是耶律宏一人所为,绝非北莽王庭的主意,也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七皇子殿下谬赞,护送公主和亲,乃外臣之本分,不敢居功。请!”
苏康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却显得不卑不亢,进退自如。
两支队伍瞬间汇合在一起,旌旗招展,马蹄踏响,浩浩荡荡地向着白草城进发。
日上三竿,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驱散了夜露的寒凉,看似一派平静祥和。
可苏康、耶律齐,乃至车驾中的赵清雅都清楚,抵达白草城,并非危险的终结,而是一场更复杂、更隐蔽的博弈的开端。
苏康的谨慎布局,耶律齐的权欲拉扯,耶律宏的暗中算计,还有赵清雅的命运挣扎,三股心思,数道视线,在金色的晨光中无声交织、碰撞,预示着那座草原城池之内,即将上演的,绝不会是一场风平浪静的婚礼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