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静静梳妆完毕,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蔡斌蔡掌事。
自青州过继一事之后,蔡斌便从明转暗,一直替徐青玉打理暗处事务。
沈维桢生前最信任蔡斌,徐青玉自然也对他深信不疑。
可蔡斌带来的,竟是一封和离书。
看见封皮上沈维桢熟悉的字迹,徐青玉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蔡斌拱手躬身:“少夫人,这是公子生前亲笔写下的和离书。他交代我一定要在合适的时机交给您,一切决断,全凭您心意。”
徐青玉死死攥住那封和离书,手背上青筋暴起,甚至连蔡斌何时离去,她都浑然不觉。
秋霜也看见了那封和离书,心中七上八下,焦灼不已。
可整整一日,徐青玉始终没有打开,只是平静地盘算玉容堂账目,写完公主殿下布置的练字课业,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直到入夜,秋雨再至,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秋霜才看见徐青玉终于缓缓伸向了那封沉甸甸的信。
那的确是沈维桢的亲笔。
徐青玉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这封信重逾千斤。
平生第一次,她竟生出胆怯之意,只想做一只缩在壳里的鸵鸟,不去面对外面的狂风骤雨。
可封皮上“和离书”三个大字,刺目至极,扎得她心口生疼。
伴着漫天秋雨,徐青玉忽然快步走到书桌前,近乎粗鲁地撕开了信封。
“吾妻阿玉,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和离书时,按你的话说,我的坟头草,已然两尺高了。
此时的你,或许已建功立业,实现平生抱负。可我只想对你说一句:阿玉,够了。
你为沈家做的一切,已足够。
你有名有姓,叫是徐青玉,是“徐引清风叩玉京”的徐青玉,你不叫沈家妇,更不叫沈维桢的妻子。
阿玉,替我去看塞北的雪,江南的雨,西南的戈壁,去完成我此生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
去更高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如此才算不辜负你我一场情谊。
见字如面,从此一别两宽。
阴曹地府,不必相见。”
徐青玉一字一句读完,直到纸上墨迹被水渍晕开,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明明不想哭,可眼泪却决堤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攥紧信纸,一物从信封中轻飘飘落下,掉在脚边。
徐青玉弯腰捡起,竟是那枚她当年在大相国寺为沈维桢求来的平安符。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告诉沈维桢,这平安符在入狱时遗失,他当时亲口答应,一定会帮她找回来。
她又想起与沈维桢最后一面,他拼尽最后力气说的话——
沈家很重要,可徐青玉,也很重要。
若早知那是永别,她一定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徐青玉攥着和离书与平安符,终于再也撑不住,像个孩子一般,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次日清晨,秋雨初歇。
徐青玉擦干眼泪,平静地走出了那扇紧闭了数日的院门。
孙氏听闻消息,惊得魂飞魄散,连忙抓住下人追问:“她去了何处?”
门房回道:“少夫人骑马而出,并未说去向。”
孙氏脸色骤变,又惊又怒,生怕徐青玉当真弃沈家而去。
桂嬷嬷连忙追问:“少夫人可曾携带行囊衣物?”
门房连连摇头:“没有,少夫人什么都没带,只孤身骑马走了。”
桂嬷嬷连忙安慰:“老夫人放心,少夫人或许只是外出散心。”
孙氏心头发慌,在屋内焦躁踱步,死死抓住桂嬷嬷的手:“我不过是想激她一激,让她永远留在沈家,可她怎么就……”
这结果,与她的本意南辕北辙。
桂嬷嬷却轻轻摇头:“少夫人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就算她真要走,也会与老夫人说个明白。”
徐青玉自然不会轻易孤身涉险。
她心中清楚,京都看似风平浪静,可她与端王府仇深似海,暗处杀机四伏,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只是心乱如麻,迫切想要一个答案,故而快马出城,直奔大相国寺。
裴绍元等人暗中紧紧跟随,路上竟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拿到卖身契、扬言要去闯大好前程的杨老三。
杨老三一见裴绍元,便嘀嘀咕咕:“那夜叉搞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少仇家吗,还敢独自往外跑?”
裴绍元斜睨他一眼:“你不是拿了卖身契,要去干一番大事业吗?怎么还在京都晃荡?”
杨老三挠着头嘿嘿一笑:“这不是还没找着好去处嘛。”
裴绍元与他相处日久,怎会不知他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分明是京都生计艰难,这老小子想厚着脸皮回来。
裴绍元毫不客气:“你死了这条心吧,少夫人可未必还愿意留你这两面三刀的墙头草在身边。”
杨老三大声叫屈:“北境战场上我可替少夫人挡过刀子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至于“墙头草”这三个字,他半点不觉得羞耻,反而满不在乎,“那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做什么!”
两人一路拌嘴,跟着徐青玉到了京郊大相国寺。
徐青玉拴了马,径直往山上走,二人只得快步跟上。
一入山门,便有个年轻小和尚跳脚道:“又是你!”
徐青玉一怔,看这小和尚有两分眼熟,片刻便想起——当年护送贺礼进京,她曾与这小师傅有过一面之缘。
小和尚跺着脚:“你怎么又回来了?”
徐青玉笑了笑:“心中有惑,上来拜一拜,求个指引。”
小和尚却半点不信,对她记忆犹新。
他在大相国寺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般不敬佛祖的人,哪有求了签又逼着人换、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逆天改运的?
当真是大逆不道。
好在小和尚的师兄上前喝了一声:“慧生!女施主诚心拜佛,你少多嘴。你不是在修闭口禅吗?再聒噪我便告诉师父。”
小和尚狠狠瞪了徐青玉一眼,闷声闭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徐青玉只觉这小师傅与小刀有几分相像,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惹得小和尚险些再次破戒。
徐青玉对大相国寺仍有印象,径直走入大殿,与住持老师傅寒暄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