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跟着往戏台处看了一眼,谢府里戏班子是有的,纵使近三年讳敦肃太后丧,不曾敲锣打鼓,咿呀两句听过好些。
初入谢府那几年,年节里就更常听,也许等从宋府回转,谢承二人过了殿试真正成了天子门生,又时有粉面红妆唱起来。
但影戏确实没在谢府看到过,抛开个人喜好不提,可能还因为这影戏的排场远比寻常伶人登台要复杂。
唱戏的若是求简省,无需扮相粉饰,开嗓就行,影戏却是必须灯火幕布,灯暗了透不出影,幕小了撑不开势。
像张府这等长宽余丈的架子,谢老夫人还真摆不出,再论民间艺人,以此营生也只在晚上提绳,就为着省几文油钱。
不知是此刻那戏台中间,是何等膏脂做的灯烛,烈烈明光,隔着一层帷幔都觉刺目。
至于唱到哪了,旁儿嫲嫲笑道:“巧了巧了,正唱到甘泉殿里又相逢呢。”说着冲那帘幕招手。
渟云且听得丝弦再起,一老叟形象的影人在帷幔上甩袖引幡,哼唱合音像是魂调。
才隐约听了个“玉貌花颜不可寻”,杜夫人乖顺侧身陪坐在张太夫人另一旁,把垂往地上的青金珠串绕着手指收拢往张太夫人怀里一搁笑道:
“哪样正经事要赶在戏前议,我可是依着祖奶奶交代,问谢家祖宗留了小半月的人呢。”
她探长脖子看向渟云,“咱们来日方长,时辰多着呢,依着我,今儿就先歇着,捡那好吃的吃,好玩的玩。
等这出唱完,咱们往后厅用个午膳,膳后我陪着走走,熟悉熟悉地方,晚上呢,就令人在瞻园置了泥炉果碳。
晨间我房里管事秉话,说底下孝敬了一笼黄鹄,兖水那边来的,最是肥嫩,咱们炙着吃。”
话毕又看回张太夫人,眉眼飞扬问:“祖奶奶意下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今儿我没怎么玩呢,乳娘说我额上都出汗了,可见是天热了。
等再过些日子暑气,炙肉只剩遭罪,哪还有趣呢。”双丫髻姑娘蹦跳道。
旁的亦是各自称好,张太夫人似言行有了迟缓,又或是气力不足,插不上话。
等周遭声歇了些,方与杜夫人点头笑道:“你说了就是,你样样都妥的。”
话虽如此,说罢却又扭转头问渟云,“云云,你觉着呢。”
渟云颔首笑道:“客随主便,”她看向杜夫人,想说“一切听嫂嫂安排”,话到嘴边,又觉称呼不妥,另道:“我无不依从。”
“那就这么定下了。”杜夫人笑道,回头交代身旁女使,“去看看,今儿我特意另点的单子,别叫底下误了。”
女使应声即去,杜夫人再与张太夫人道:“那祖奶奶可是应了我,现儿个只管乐呵,正事留到明儿去说。”
“应你应你。”张太夫人抬了抬手,那串青金珠子又往下滑。
看到这玩意儿,渟云免不得惦记自己泡着的那几粒,还没问过丹桂如何收拾的,也不知泡久了影不影响滤色。
她俯身飞快抓了一把,拢起仍旧往张太夫人怀里搁,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帷幔里唱声又复清晰:
“莫向天涯觅,昭阳旧日心。”
约莫是这么个唱音,渟云抓着串子咂摸了一瞬,从没在哪听过,也不像是啥吉祥话。
再要听下面的词,身边老的婆子小的丫头又叽喳不断,说这家因,论那家果,笑晨间晴,怨午间风。
又或者,影戏影戏主要是看影,听不清唱词,也没谁在意,一堆人声高声低里,杜夫人与渟云再有目光相接,彼此居然看出了情在不言中。
依渟云想,张太夫人的“正经事”,除了那个混账东西,还能有啥。
但这会满屋都是人,应了吧,自个儿过不去,不应吧,张太夫人面子过不去。
且为难着,亏杜夫人解了围。
从她口气不难听出,杜夫人是知道张太夫人心思的,包括自称“嫂嫂”,也正为着此。
话到这儿,渟云倒有奇怪,进屋许久,没见着张瑾。
不过这好奇片刻即消,张太夫人空当儿里问起张瑾在何处,杜夫人道是“昨夜宋府好酒吃醉了,夜里昏昏到现今,不敢到祖奶奶跟前来。”
渟云求之不得,张太夫人依旧木木然样子,点头并未如往日那样强硬叫把人给喊来。
这场影戏直唱到正午过半,即便与渟云说着话,张太夫人渐有恹恹,嫲嫲道:“老祖宗今儿醒的早,大夫叮嘱午后小憩些时候为佳。”
杜夫人点头,指使女使呈些参茶,服伺张太夫人用了,再与底下问过,后厅已在备膳,便招呼众人齐去。
渟云起身跟随,见帷幔上美人君王都撤下,里头灯光渐暗,该是伶人也要撤了戏台吃喝歇息去。
她还是听出这场戏的内容,讲的是李夫人与汉武帝。
史称“帝曾专宠倾城佳人,后李夫人早逝,帝思不能解,故设台招魂,情感动天,李夫人魂托于影,于帷幕上与帝甘泉宫相见。”
不知今儿这出戏谁点的,是张家祖母也想和张芷阴阳重逢,还是底下....
渟云喉间略酸,忙移开视线不再看戏台子。
耳旁七嘴八舌依旧,走出前堂月洞门转过后厅处,她才在脑子里把李夫人生平拼凑完整。
传闻李夫人临死之前,以卧被蒙头,以形貌毁坏为由,婉拒与武帝见面,道是“妾不敢以憔悴见帝,愿以盛妆留君心”。
君心不堪留,李夫人逝世后,其兄其弟李延年李季等皆因罪被诛,灭族。
杜夫人再拉了渟云手,笑道:“我打听过了,你不是那茹素吃斋的真道姑,午间饭菜可是没忌口。
不过呢,山珍海味你也不稀奇,只有一桩,咱们自酿的果子酒,天底下独一份,管保你没尝过,一会可不许拘礼推脱,与我碰上几杯。”
“好。”渟云欣然应下,另问:“还未问过嫂嫂,今儿那出戏叫什么名,我以前没在别处听过。”
“叫花月会,祖奶奶喜欢。”杜夫人显然并不打算掩饰,眉宇一动别有意味道:“听了不下百十遍,我都会唱了。
你要问妙处在哪。”她偏脸向着张太夫人,“祖奶奶,您给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