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
谢晋白猛地坐直身体:“夭折了?”
“不错,”刘榕道:“昌平侯府这代只有这一个姑娘,受尽宠爱,养到十岁,眼看立住了,却突然夭折,这事儿在当年的京城动静不小,各大世家几乎都知道。”
贵族姑娘家,没长成便夭折的,极少有资格连名带姓记入族谱。
更是入不了祖坟。
但这位崔家姑娘不同。
她是昌平侯同爱妻唯一的女儿,捧在手心疼爱了十年,是实打实的掌上明珠。
痛失爱女,别说入崔家祖坟了,侯府就连丧仪都办的隆重极了。
牌位供奉在镇国寺,十余年来香火不绝。
只为了爱女来世能享尽福报。
为一个夭折的姑娘,如此大费周章,京城无不侧目。
也就是谢晋白当时年纪也不大,又还在宫里住着,对朝臣内帷的事儿,并不怎么挂心,所以他不知道。
这会儿乍然听闻自己这个世界,那姑娘在十岁就夭折了,谢晋白心神巨震。
他坐在书桌前,眉眼低垂,面容隐没在黑暗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刘榕自是不敢出声打扰。
书房内,一片静谧。
安静的有些古怪。
良久,上首端坐的男人轻轻开口:“镇国寺主持叫什么来着?”
刘榕一愣,道:“……似乎是空闻大师。”
谢晋白嗯了声,道:“请他明日过府一叙。”
“是!”刘榕颔首应诺。
谢晋白沉默了会儿,又道:“传下密信,让刘旻暗自搜寻各地能人异士,但凡有点本事的,都给我带回京城。”
刘旻乃羽林卫暗部的指挥使。
眼下正离京执行任务。
突然劳动到他,还是因为这么个事儿,让刘榕有些讶异。
毕竟,他家主子可从来不笃信那些个修佛修道之人。
虽不嗤之以鼻,但也没正眼看过。
这会儿怎么看着有要网罗天下高人的意思了。
以为是有什么高深布局,主子不说,做下属的自是不敢多问,刘榕咽下讶异,道:“属下听说,一些真正有本事的方外之士,自诩为闲云野鹤,只怕不愿意为朝廷效命,不肯来京城。”
谢晋白不置可否的摆手,“允许你们先礼后兵。”
总之,不论什么手段,他需要用到那些个世外高人。
得了这话,刘榕当即领命。
此事算是揭过。
谢晋白顿了顿,道:“你同刘玥私交不错,这段时日,暗自盯一盯他,看看他和关雎宫是不是多有来往。”
关雎宫是当今皇后的寝宫。
闻言,刘榕神色一凛,脑中万千猜测翻涌。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道:“不可妄动同僚之谊,打草惊蛇。”
那眼神,刘榕只觉心惊肉跳。
他躬身应诺,退了下去。
房门合拢。
屋内只剩谢晋白一人。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已深。
谢晋白仰头看了眼悬挂高空的皎洁明月,几步下了台阶,朝后院而去。
几步路的距离,很快到了院门口。
能清楚看见,那间才整理出来的厢房内,烛火明亮。
姑娘家娇俏的身影,在窗墙上清晰可见。
她还没睡。
谢晋白脚步微滞,偏头问身后侍从:“以你看来,她大概是什么年岁?”
好突兀的问题。
李勇愣了瞬,下意识道:“姑娘容色,属下不敢多……”
剩下的话,消失在自家殿下递来的目光中。
他生生止住了话头,端正神色,道:“瞧着应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自诩已经琢磨出自家主子的心意,还特意补充道:“正是适合婚嫁的年纪,殿下若当真中意,收用了,也是她的福分。”
他家殿下身份尊贵,威仪不凡,模样更是玉树临风,不出意外,日后会是当今天下之主。
做他的第一个女人,对一个细作出身的姑娘来说,跟一步登天有什么区别?
不得感恩戴德的好生伺候?
李勇自信极了,请示道:“不如明日就让钱妈妈去试试她的意愿?”
谢晋白瞥了他一眼,默然无语,目光定定落在窗口倒出的倩影身上。
像是有心灵感应。
那道倩影离窗户越来越近…
终于,半合的窗扇被人从里头完整推开,露出一张素净白皙的俏脸,她的眼神直直朝这边看来。
谢晋白眸光微动,不躲不避。
隔着重重月色,他们四目相对。
周围空气都仿佛因为这个对视静了一瞬。
皎皎月色下。
少女唇红齿白,眸光潋滟,如一尊被人精雕细琢,温润养护的玉人。
让谢晋白晃了眼。
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能这么……
崔令窈轻轻眨了眨眼,朝他招手:“你回来了?”
“……”谢晋白吐了口气,抬步往那边走。
很快,在窗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一臂距离,还隔着一扇摊开的窗户。
他垂眸看着她,道:“我方才得了个消息。”
崔令窈冲他笑了笑,“你说呀。”
“……”谢晋白呼吸一滞,抿唇道:“昌平侯的确有个女儿,不过,那姑娘十岁那年夭折了。”
为了避谶,他连她名字都没说。
只道是‘那姑娘’。
而这件事,崔令窈早在陈敏柔口中就得知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为了演出震惊不安,她努力放空眼神,久久没有说话。
谢晋白太懂识人之术,目光如炬,再老谋深算的臣子,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
但他发现自己看不透面前的姑娘。
更让他倍感烦躁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被牵动心神。
就像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她所说一切是真是假。
她的惶恐不安,是不是故意作秀,胸口却会下意识的发闷。
就如下午听见她一天,粒米未进,滴水未饮一样。
突然出现的姑娘,身份背景完全查不到,来历似乎真的如她所说的那么离奇。
不到一天时间,让他屡次品尝这种陌生情绪。
理智告诉谢晋白,这并不是这是好事。
但内心深处,最靠近灵魂的地方,却滋生隐秘的欢喜。
像有人在告诉他,她有多重要。
能见到她,是一场多么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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