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空艇的引擎在夜色中渐渐沉寂，巨大的舰体稳稳降落在弗雷斯威尔庄园西侧的停机坪上。
几乎同一时间，一名萨卡兹士兵火急火燎的从人群中窜出，试图从地面冲上舷梯，却在半路被两侧列阵的安保当场横拦，两支黑洞洞的铳管就这样抵在他的脑袋上，远处的指挥塔上还有一杆狙击铳对准他。
“让我过去！我有紧急信件，是来自卡兹戴尔的凯尔希勋爵亲署的信！”
“后退！未经指令不得靠近舰梯。”
“我说了，我有——”士兵嘶吼，手中挥舞着一封有着火漆印的信封，“这是给维克多·弗雷斯威尔大人的！来自卡兹戴尔议会！凯尔希勋爵的印鉴还在上面——你们不能拦我！”
但克朗海特安保并未为之所动。他们执行的是维克多制定的标准三级安检流程，即便是一国领导人当面喊话，在身份未明前也绝不能越界半步。
“所有资料由接待组审核，非预约信使必须留在五十米外等候清查。”
“你们简直不可理喻！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要是误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够了，放行。”
维克多不容置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压过了所有喧嚣。
安保士兵闻令立刻收兵，让出通道。
那名萨卡兹信使顿时如释重负，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将信递了上去。
“大人！是来自凯尔希勋爵的···”他话还没说完，便注意到维克多捂住脖子的右手指缝间若隐若现的伤口，但在他放下那只手接信后，那道伤口又不翼而飞，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维克多接过信件，用随身带着的折刀划开封皮，取出信纸。
他一边浏览一边吩咐克朗海姆安保：“叫几个典范军的人去观察仓，把他们的女皇抬出来，她大概是不太适应饱和轰炸的场面，正犯恶心呢。”
安保头目立刻低头领命。
“就这么点事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你可以回去了。”
一言不发地读完信的内容后，维克多似乎对凯尔希这样占用他的时间很不悦。在随手烧掉信纸后，他径直坐上行政轿车，离开机场。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典范军小队疾步穿过飞空艇左翼的通道，在证明身份后沿着飞空艇的走廊一路疾行到观察仓。
“维娜！你怎么了？”
为首的号角在进入舱内后，低呼出声。
一道白金色的裙裾正勉强支撑着半跪的身躯，那柄国剑插入地面，勉强撑住她摇晃的身体。
她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嘴角有尚未拭净的呕吐痕迹。
“不，没什么···我很好。”
维娜环视四周，在确认来的都是自己在典范军内的亲信后才选择出声。
风笛上前替她拭去嘴角残痕，另一人掸去裙摆尘迹，并迅速将她肩上的披风整理整齐，遮掩住方才狼狈不堪的一幕。
察觉不对劲的号角皱起眉头，缓步上前，再次出声询问：
“你真的没事吗，维娜？”
“没事。”维娜抬手打断，声音轻却坚定，“我说了，我很好。”
她勉力站直，右手松开了那柄插在地的国剑，却依旧倚靠在风笛的搀扶下才保持平衡。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远称不上“完好”，但她不能，也绝不愿在人前袒露出软弱。
“……刚才的剧烈颠簸，引起了些生理反应，仅此而已。”她平静地解释，话语中带着一丝刻意维系的尊严。
风笛与号角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再追问，只是更加小心地扶紧她的手臂。
“风笛，号角，”维娜高声道，不知是说给这些典范军听的还是门外的那些士兵，“现在立刻联络斯塔福德公爵与诺曼底公爵的驻地，加紧与他们跟进一下现状。统计这一战的总伤亡，损耗，需要下发的抚恤金总额。”
窗外的太阳格外的耀眼，晨曦的余焰斜洒进来，映照在她憔悴的侧脸上。
维娜整理好披风，做了几次深呼吸，转身跨出舱门。
···
飞空艇降落之前，从舰首回到舱室的维克多刚一进门就被维娜用力按在地上。
她从腰间拔出诸王之息，双手握实，狠狠地刺向维克多的脖颈。她一心只想除掉这个祸害，这个挑动起两场内战的罪魁祸首。
剑尖毫不留情的刺下，却又在即将触抵前偏移，只在他的脖子侧面留下细微的创口。
维娜手中诸王之息的剑刃，在划破维克多脖侧皮肤的瞬间停住。明明只差半寸便可割断气管与动脉，她却在那刹那间恢复了神志。
她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身体微微颤抖，注视着被她压在身下的维克多。
他倒在地板上，一只手本可抬起制止，但他没有动。他只是仰头看着她，嘴角逗留着戏谑的笑意，似讽刺，又似笃定。
“怎么停下了？”
“这副身躯的羸弱程度可不比你们的体质，只要你的剑锋再移动五毫米，这条命就属于你的了。”
“怎么，你不想让我死，让一切阴谋就此化为泡影吗？”
“还是说，你在惧怕那个未来，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你无力掌握的未来？”
“你！”维娜脸色惨白，指节因握剑太紧而泛白。
“你，在担心什么？”
维克多继续刺激着维娜的神经。
“是我死后，来自哥伦比亚，弗雷斯威尔财团，与卡兹戴尔三方的疯狂报复与借机宣战牟利？”
“是我死后，塔拉，高卢，公爵们陆续的揭竿而起？”
“还是我死后，维多利亚境内各方势力趁此权力真空的相互夺权？”
“住口。”
她声音低沉，却带着颤意。
“是啊，想想那个结局。当那个真正统治着帝国一切事物的领袖在此被一剑封喉，各路诸侯趁机不顾体面的露出獠牙，在这名为维多利亚的斗兽场内相互撕咬，直至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直至伏尸百万，血染穹天！”
“直至那群野兽间决出一位新王！”
“那画面是多么的···”
“令人兴奋。”
最后一个词落下时，维克多的声音几乎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
仿佛他所描绘的尸山血海，并非悲剧，而是一场必然上演的盛大乐章。
维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
看见王都燃烧。
看见贵族军旗互相践踏。
看见民主议会崩塌。
看见难民潮淹没边境。
看见无数以正义，秩序，复兴为名的屠刀，同时落下。
看见维多利亚在内斗中被一点点撕碎。
不是败于外敌，而是亡于自身。
“不……”
她的喉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音节。
身体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维娜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地。
诸王之息脱手坠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回响。
胃部剧烈抽搐。
她捂住嘴，身体前倾，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酸水混着苦涩的气味涌上喉咙，却几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痉挛般的反射。
披风散落，发丝凌乱，高贵的仪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震颤。
却没有焦点。
像是被硬生生拖进了一场未来的噩梦里。
恐惧。
纯粹而原始的恐惧。
维克多缓缓坐起身。
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襟，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病态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化为绝对的冷漠。
“你还是那么的稚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