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放出预言家,这是凯尔希暂时不想面对的问题。
这倒不是出于她对博士现状的警惕,甚至她本人也更希望他重新回到她身边领导他们。在经过删除记忆与半年的休眠后,博士大概率不会再如之前一般被销钉影响潜意识。
她现在所担心的,是维克多。
博士进入石棺一事是他一手操办的,更何况这种现状对他的计划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么,他为什么要打破现状,让与他思想相左,让热爱一切生命形式的博士重新行于大地?
这只能说明,他需要博士去为他做什么事。
但问题是,失忆后的博士能做什么?除了超高的智商以外,他一无所有,甚至就连源石的公式都已经忘记。
维克多此时注意到了凯尔希的犹豫,解释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放心,至少就这件事而言,给这片大地所带来的东西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毕竟这颗星球是人类复兴的根据地,我可不会破坏掉它的稳定与秩序。”
“可是···”
“你在质疑我吗,造物?”
凯尔希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她没有退让。
“我在质疑你的动机。”
“你说这是为了这片大地的稳定与秩序,可你又做了多少···”
她没把话说全,但维克多明白她代指的是什么。
他看向凯尔希绿色的瞳孔,虽有不易察觉的震颤,却显得冷静而锋利。
她在惧怕他,是的,她理应惧怕他。
“单就这方面而言,你无权说教我。”
“你比其他任何泰拉人都清楚,这颗星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更何况,你曾经不也以这个理由,亲手掀起了一场对萨卡兹的灭顶战争吗?”
空气骤然沉重。
凯尔希没有反驳,她也无法反驳。
那是她无法否认的错误。
为了回收黑王冠,将萨卡兹列为“必要牺牲”的战争。
维克多看着陷入沉默的凯尔希,转身离开。
自己本就只是来通知她的。
无论凯尔希阻止与否,都无法干预他的行动。
“打开石棺。”
“你若不愿,我会自己处理。”
这是威胁,但同时也是陈述。
凯尔希没有试图进行阻拦。
她知道没人能拦得住维克多。
也知道,拦下他的代价,必将是这片大地无法承担的。
···
石棺旁的光环熄灭,内部的静滞力场开始失效。
顶盖开启后,石棺内部的人影逐渐清晰。
那张熟悉却陌生的面容。
空白。
未被记忆污染的空白。
维克多轻声道:
“欢迎回来,博士。”
舱门缓缓开启。
冷雾散尽。
沉睡者的手指微微颤动。
下一秒——
眼睛睁开。
···
博士就这样被接走了,在凯尔希的再三请求下,维克多同意他仍是罗德岛的三位管理者之一。
刚苏醒的博士自然对同为人类的维克多更熟悉与认同,便接受了通过他的途径重新了解泰拉的邀请。
维克多把他带到了哥伦比亚,带他去见了弗里斯顿这位老朋友一面,并给予了自己唯一自由于世的同胞远超国家元首级别的最高规格待遇。
全泰拉的知识与文献向他开放,不设上限的资金和资源支持,随时为推进项目而修改或新添法律及行政命令的权力。
就连自己无限额度黑卡的第一张副卡也都给了他。
另外,还有一家从未有上市打算的私人公司-阿尔法生物科技。
维克多给博士的职务是的首席技术官与总负责人,即便他还没有学完相关内容,但这整家公司都是为他而建立的。
不过相信以博士的智慧,用不了两周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被他学完,毕竟自己之前学泰拉各国的法律也就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但最重要的是,与自己随时直接对话的权限。
博士的身份与终端号码被特别标记过,会面不需要提前预约,通话也不会被转接到专职客服。
财团内部的流言几乎在第一天便开始蔓延。
“听说是维克多先生亲自接回来的。”
“首席技术官?开什么玩笑,他连一篇论文都从未发表过。”
“阿尔法生物科技整家公司耗费千亿金券打造就是为了他?”
“没上限的资金支持?那不是连公司负责人都没有的待遇吗?”
低语在各个部门间流动。
战略部、金融部、军工板块、法律事务部……
所有人都在观望。
有人怀疑他是维克多的私生继承人。
有人猜测他是被私下培养起的顶尖研究员。
甚至有人暗中调查他的履历,却只得到一片空白。
空白到令人不安。
···
三周后,财团季度例行会议。
医药与生物行业专场。
厄尔塔诺与阿尔法的全体高层全员出席,会议室呈环形分布,全息屏幕浮空悬挂。
维克多坐在主位,博士则坐在他右侧的沙发上,这已经足够刺眼。
厄尔塔诺制药负责人莱恩斯站在发言区,此时的他有点紧张,自己前两个月刚刚有惊无险的度过视察期,他可不想再在维克多面前出岔子。
“上季度,得益于在维多利亚建立的分厂,厄尔塔诺总营收同比增长173.4%,核心利润率维持在35%。”
“第三代肿瘤靶向药物基底已经完成动物实验阶段,预计两个月内启动临床一期。”
“公司目前主推的新型免疫调节剂ER-9已经完成药理毒理评估,具备投入临床的条件。”
屏幕上,一张张精致的报告图表展开。
条理清晰。
逻辑严密。
挑不出明显问题。
莱恩斯讲完后,略微鞠躬。
“以上,是厄尔塔诺下阶段的布局预设。”
他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虽有些皱眉,却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博士。
“你的意见?”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用兜帽遮住面容的人。
博士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抬手,将ER-9的分子结构图调到面前。
指尖轻点。
结构放大。
“这个位点,”他说,“在高应激环境下会发生异构。”
莱恩斯愣了一下。
“理论上不会。”他迅速回答,“我们已经做过压力测试。”
博士摇头。
“你们所做得变量测试中,源石复杂环境下的多变量扰动没有被纳入。”
他随手调用模型。
会议系统自动联通阿尔法生物的底层数据库。
三秒后。
模拟结果在屏幕上展开。
分子结构在某个关键节点出现不稳定扭曲。
接着是链式失活。
“如果直接进入临床一期。”
“第三周。”
“会出现不可逆免疫抑制。”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意味着大规模试验事故。
甚至是致死风险。
这种药物一旦投入使用,将会为厄尔塔诺制药带去极大地名誉危机,财团又需要花多少钱和时间去处理?
莱恩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这……我们从未观测到这种结果。”
博士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你们用的源石函数版本过于老旧。”
他说完,又调出下季度的布局图。
“另外,这条产品线的市场投放顺序错了。”
“你们把高资产感染者市场当作首发。”
“但真正具备支付能力的是高风险源石接触者群体。”
“如果先进入工业区合作试点···”
“现金流回收速度大约可以缩短四个月。”
战略部门立刻开始低声交流。
莱恩斯站在原地,手心已经渗出汗。
他知道,这不是小修小补。
这是对整个布局逻辑的推翻。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维克多没有说话。
他在等。
莱恩斯深吸一口气。
“博士的修正……具有参考价值。”
他说得艰难。
“我们会立刻暂停ER-9临床计划,重新评估共振变量。”
语气克制,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错误,足以让一个负责人失去职位,更何况还是他这种刚刚度过视察期没多久的负责人。
果然,台后为数不多的几名董事已经开始交换目光。
有人在低声说:“这已经是重大疏漏。”
莱恩斯听见了,他的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博士开口了:“这不是失误。”
所有人看向他。
“这是源石造成的各领域边界模糊问题。”
“ER-9的模型在常规药理体系内是成立的。”
“问题在于,人们对源石,矿石病,与感染者的认知仍然不足。”
他顿了顿。
“而那,那是我的领域。”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博士继续道:
“如果没有这次会议,错误会在六周后才被发现。”
“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他说完,看向维克多。
“莱恩斯的决策逻辑没有问题。”
“只是参数集不完整。”
“综上所述,我建议保留他的位置。”
“并让阿尔法长期参与厄尔塔诺项目的研究。”
“如果你授权的话,我会补全参数。”
这句话落下。
所有董事的视线又一次转向维克多。
维克多看了一眼博士,他就知道这老好人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会保持着自己的良善,哪怕已经完全失忆。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把他带出寂静,并安排这么一个不会沾上任何血腥的岗位。
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通过。”
“授权。”
“但鉴于这是莱恩斯的第二次重大失误,他仍要进入为期6个月的延期视察期。”
没有询问董事会,因为以持股百分之93绝对控股的维克多自己就相当于整个董事会。
没有投票,单线性矩阵专治公司的独裁者不需要下属的决策。
只有两个词。
通过,授权。
两个词,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莱恩斯怔在原地。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降职,被调离核心岗位,开除,甚至做好主动引咎辞职的打算。
却没想到,是那个推翻他方案的人保住了他。
会议继续。
气氛却已彻底不同。
博士在接下来的讨论中,陆续指出三处潜在风险。
同时提出两条盈利效率提升路径。
没有攻击,没有羞辱,只有精准与补全。
当会议结束时,原本对他抱有疑虑的高层已经彻底沉默。
财团内部的流言,已经开始变调。
从质疑,变为敬畏与尊重。
而博士这一称呼,第一次在哥伦比亚高层之间,被真正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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