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外的风雪比想象中更大。
几人刚离开列车总站，寒风便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车站外围停着一列长度不算夸张的黑色列车，车体外壳覆盖着防冻装甲与厚重保温层，蒸汽从底部缓缓逸散，在雪夜里形成大片白雾。
不同于哥伦比亚那些追求流线型与速度感的现代列车，谢拉格的列车更像某种结合了被迫适应极端环境，与怀旧式维多利亚风格后诞生的产物。
厚重，沉稳，蕴含文化与历史气息。
车门前，切斯特伸手引导几人。
“外面的风会越来越大，先上车吧。”
车厢内部暖气很足，装饰呈现出一种百年前维多利亚帝国的样子，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松木与热茶气味。
窗边的玻璃被冷气覆盖了一层薄雾，只能隐约看见外面的雪山轮廓。
十几分钟后，列车缓缓启动。
沉闷的机械震动透过地板传来，整辆车开始沿着山间轨道向更高处驶去。
其中一名属下终于忍不住凑到窗边：
“这地方居然真能修铁路……”
切斯特听见后只是轻轻笑了笑。
“放在十几年前，大多数谢拉格人也不会相信。”
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语气始终平稳而克制。
“曾经的谢拉格，其实比诸位想象中更加封闭。”
列车穿过一段山壁隧道，车窗短暂暗下。
“那时这里几乎与外界彻底隔绝。”
“没有现代工业，没有像样的公路，也没有稳定的跨国贸易。”
“山脉与雪原保护了我们，也困住了我们。除了少量朝圣者与商队，几乎不会有人来到这里。”
威尔逊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切斯特继续说道：
“真正的改变，开始于前任希瓦艾什家主。”
“恩希欧迪斯老爷的父亲。”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明显柔和了一些。
“他是最早意识到问题的人。”
“他很清楚，继续封闭下去，谢拉格迟早会被时代抛弃。”
“于是，他开始推动铁路建设。”
车窗外，远方正好出现了一段横跨峡谷的钢铁轨桥。
桥身被冰雪覆盖，却依旧稳稳贯穿两座山峰。
“最开始，没有人支持他。”
“蔓珠院认为铁路会惊扰圣山。”
“部分家族认为外来者会污染谢拉格。”
“甚至连普通民众都觉得，那种东西不属于雪山。”
“但他还是修了。”
切斯特望向窗外。
“他花了很多年，一点点说服两族，蔓珠院与民众。”
“最终才有了现在这条线路的前身。”
列车驶出隧道后，视野忽然开阔。
连绵雪山之间，一座建立在山谷中的小型聚落缓缓映入眼帘。
灯火点缀在雪夜中，像被埋在群山里的星辰。
其中一名属下忍不住低声感叹：
“……真漂亮。”
切斯特微微点头。
“这也是老爷如今正在做的事。”
“只不过，比老家主更加彻底。”
威尔逊终于开口：
“全面现代化？”
“是。”
切斯特点头。
“铁路扩建、矿业整合、贸易公司、能源设施、资本合作、城市规划……”
“还有旅游业。”
他说到这里时，列车正好经过一片修建中的观景平台。
即便在雪夜里，也能看见不少仍未撤离的施工机械。
威尔逊缓缓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聚落，目光中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丝钦佩。
“看来我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谢拉格，还有你们那位家主了。”
切斯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顺势附和什么。
威尔逊则像忽然来了兴趣般继续问道：
“说起来，我在哥伦比亚时听说过一些关于谢拉格的传闻。”
“比如这里过去连像样的工业都没有？”
“确实如此。”切斯特点头，“至少在铁路建设前，大部分区域仍然保持着非常传统的生活方式。”
“那能源呢？”另一名属下忍不住插嘴，“靠什么供暖？”
“煤炭，木材，只有这些。”切斯特回答得很自然，“不过现在已经开始逐步更换为更稳定的集中源石供暖系统了。”
“你们居然连集中供暖都有了？”那人明显有些惊讶。
切斯特轻轻笑了一下。
“谢拉格比外界想象中变化得更快。”
威尔逊适时露出一副对此地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住在木屋里。”
“过去确实有不少。”切斯特居然认真回答了，“尤其是偏远雪山区域。”
“不过这几年已经在逐步迁移。”
“老爷认为，继续分散聚居会极大增加管理与建设成本。”
威尔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恩希欧迪斯现在真正做的，其实是在重新构建整个谢拉格。”
这一次切斯特沉默了几秒，随后才缓缓说道：
“倒也可以这么理解。”
列车继续前行，窗外的雪山逐渐向后退去。
轨道也开始离开崎岖山地，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地带。
车厢明显平稳了许多，头顶灯光轻微摇晃，暖气仍旧稳定运转。
其中一名属下甚至已经放松到靠在座位上打起哈欠。
“总算不像刚才那么颠了。”
切斯特看了一眼窗外：
“再有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希瓦艾什领地外围。”
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的几秒。
远处雪原尽头的山体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轰鸣。
轰——
声音像雷，却比雷更加低沉。
整辆列车轻微震动了一下。
车厢内所有人同时抬头。
下一秒，远方山体表面的积雪骤然塌陷。
大片白色雪幕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雪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列车驾驶员几乎在同一时间拉下制动，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空气。
车厢猛地一震，几名没坐稳的乘客险些直接摔出去。
轰鸣声越来越近，窗外的雪浪几乎吞没了半边视野。
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巨响，大量积雪与碎石彻底堵死了前方轨道。
整辆列车终于缓缓停下。
短暂的死寂后。
广播声迅速响起：
“各位乘客请保持冷静。”
“前方发生突发性雪崩，轨道受阻。”
“请不要擅自离开车厢。”
还没等广播说完，切斯特已经站起身，打开窗户向外望去。
几秒后，他关上窗户离开座位向车头走去。
几分钟后，他从车头处走回看向威尔逊几人：
“看来今晚没法按时抵达了。”
随后他迅速从大衣内侧取出一台便携式对讲机。
“这里是切斯特，听到请回答。”
“一号铁路轨道发生雪崩，请求调度支援。”
滋——
回应他的，只有刺耳杂音。
切斯特皱了皱眉，重新调整频段。
“重复一遍，请求——”
滋滋滋——
依旧只有断断续续的噪音。
列车外的风雪明显正在加剧，窗边已经能看见越来越浓的白色风幕。
切斯特沉默片刻，最终放下对讲机。
“抱歉。”他转头看向几人，“山地暴雪会影响通讯。”
“看来只能先往后方站点撤离了。”
“那里有固定线路电话，可以重新联系家族安排接应。”
其中一名属下下意识问：
“要多久？”
“至少半天。”切斯特很诚实，“如果风雪继续加大，可能要到半夜才能重新出发。”
“真正抵达领地，大概要明天。”
听见这句话。
威尔逊微微皱起眉。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只是耽误一天时间。
而是意味着维克多整个谢拉格布局的第一步会被延后。
虽然是自然原因，他也不太可能被问责，但拖延本身是维克多无法容忍的。
因此只要存在可能，他总得尝试尝试。
车厢外已经开始有乘客在工作人员组织下陆续下车。
威尔逊沉默数秒后，忽然抬起头：
“前面那个站点，有信号吗？”
切斯特一怔。
“理论上有，但还需要继续向前走一段。”
“多远？”
“大概七八公里。”
旁边两名属下脸色瞬间变了。
“在这种天气里？”
切斯特也明显迟疑了一下。
“现在继续往前并不安全。”
“而且雪崩之后，附近山体可能还会继续滑落。”
威尔逊却已经站起身。
“但往后撤，再等支援，至少要浪费一天。”
“维克多先生不喜欢浪费时间。”
短暂沉默后。
切斯特再次确认：
“你确定？”
“确定。”
“即便现在外面温度接近零下二十度？”
“多裹两件衣服就好。”
威尔逊一边从行李中取出备用的羽绒服，一边平静回答。
切斯特盯着他看了两秒。
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继续往前。”
···
远处的半山腰上，一个漆黑的身影观察着从列车上走下的几人，在看到他们向前走去后，这才放下望远镜，收回背上的信号屏蔽装置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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