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斧撕裂空气,刃口距洛尘头顶不过寸许,风压割开额前银发。他双掌合拢,指尖符印尚未收束,掌心那团半透明的“破晦香”仍在微微震颤。婉清喷出的精血已凝成最后一道冰壁,此刻正被锁链疯狂抽击,碎冰如雨飞溅,寒气迅速衰减。
敌首狞笑,獠牙外露,手中巨斧猛然下压。地面裂隙中涌出的腐气扑向洛尘面门,他鼻腔一窒,喉头泛起腥甜。就在这一瞬,他将残存灵力尽数压入指尖,符印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掌心微震,香体瞬间定型。
他双手骤然张开,将未成瓶的香水直接向上空一扬。
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气息自他掌心爆发,化作雾状扩散。淡金与银白交织的香雾如涟漪般荡开,触到黑雾的刹那,阴秽之气发出轻微嘶鸣,随即消融。腐气退散,空中残留的幽绿光芒剧烈晃动,像是被风吹灭的残烛。
敌首动作一滞,眼中绿焰剧烈跳动。他怒吼一声,强行催动黑雾反卷,试图吞噬那缕香气。可香雾并不凝聚成形,而是随灵力震荡不断延展,在主厅中央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环形光波。所过之处,阴邪之力层层剥离,连地面裂纹中的黑气也被逼退数寸。
洛尘借势后撤半步,背靠断裂石柱稳住身形。他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深处的刺痛,右手几乎抬不起来。但他仍强撑着抬起指尖,引动香雾余韵,在身前织出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这层屏障没有杀伤力,却能短暂阻隔灵力波动,为后续行动争取片刻喘息。
前方,婉清终于支撑不住。她单膝跪地,冰魄剑拄在身前,剑身嗡鸣渐弱。身后那道冰凤凰虚影彻底溃散,只余下一缕寒气缠绕肩头。她左臂包扎处血迹斑斑,面纱边缘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
但她仍睁着眼。
她抬头望来,目光穿过纷飞的尘屑,落在洛尘身上。那一眼没有言语,也没有催促,只是确认他还站着。
洛尘回望她一眼,轻轻点头。
他知道,香成了。
也知这一战,还未结束。
敌首虽受压制,却仍未倒下。他怒吼连连,周身黑雾翻滚,竟以自身精血点燃阴火,强行维系战力。其余两人亦未溃败,一人甩出锈锁链,直取洛尘咽喉;另一人双拳砸地,整座主厅再度震颤,裂缝中喷出的黑气比先前稀薄许多,却依旧带着侵蚀之意。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低沉、悠远,穿透层层石壁而来。
是逍遥派的进攻信号。
洛尘瞳孔微缩。他听出了那是三长一短的节奏——主力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在逼近主厅。
敌首显然也察觉了异样。他猛然转头,望向主厅入口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让香雾彻底占据上风。阳和之气与晨砂露的清寒交融,形成稳定的净化场域,持续削弱三人灵力根基。
锁链尚未触及洛尘脖颈,便在半空被香雾缠绕,铁链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那人闷哼一声,急忙收回锁链,却发现掌心已被腐蚀出血。
另一人猛攻地面,欲借地脉之力反击,可裂缝中再难涌出浓烈黑气,仅有些许灰烟渗出,旋即被香雾中和。
他们开始动摇。
洛尘靠着石柱缓缓站直身体,左手按住腰间香囊。翡翠表面仍有微光流转,但已黯淡至极。他知道里面只剩最后一点暖玉粉,连自保都不够,更别说再次调配。
但他不需要了。
他抬起头,看向婉清。
婉清也正望向他。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便已明白彼此心意。
她撑着冰魄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她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在渗血,却一步步向前,挡在洛尘前方。
敌首终于意识到局势逆转。
他咆哮一声,不再保留,双手结印,欲引爆体内阴毒真元,做最后一搏。黑雾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头狰狞兽首,獠牙毕露,眼看就要俯冲而下。
可就在这时——
主厅大门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中,一队身穿月白战袍的修士冲入战场。为首者手持符旗,旗面猎猎作响,上面绘有逍遥派徽记。他们列阵疾行,符盾在前,短刃在后,瞬间封锁出口。
“援军到了。”洛尘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婉清站在他身前,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冰魄剑。
敌首见状,面色剧变。他本想拼死一搏,可如今前后受敌,香雾又持续侵蚀灵台,再战必死无疑。他眼中凶光闪动,忽然转身,一脚踹向身旁同伴,借力向侧方通道跃去。
另外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香雾彻底笼罩。一人当场跪倒,口中呕出黑血;另一人挣扎着要逃,却被冲入的修士围住,数柄短刃同时刺入其躯体。
只有敌首逃脱。
他撞开通道石门,身影一闪没入黑暗。
洛尘没有追。
他靠着石柱,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经脉如同被火烧过一般,指尖还在微微抽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残留的香液已经干涸,留下一圈浅褐色痕迹。
香雾仍在扩散,但已不如先前迅猛。它像一层薄纱笼罩整个主厅,缓慢而坚定地清除残余阴气。那些曾被黑雾侵蚀的石柱开始恢复原本色泽,地面裂纹中的黑烟彻底消失。
逍遥派修士迅速控制现场。有人上前查看伤员,有人清理残敌,还有人奔向据点深处,搜查是否有遗留机关或密室。
一名副领队模样的中年修士走到洛尘面前,抱拳行礼:“洛师兄,我们来迟了。”
洛尘摆了摆手,嗓音沙哑:“不算迟。”
副领队又看向婉清。她仍站着,冰魄剑拄地,面纱染血,气息微弱。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据点最深处发现了祭坛,上面刻着‘玄阴老祖’四字。”
洛尘闭了闭眼。
这个名字,终于出现了。
但他并未惊讶。从踏入此地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那些守卫使用的法术路数,那股熟悉的阴秽气息,还有这据点布局的风格——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他睁开眼,淡淡道:“把祭坛封了,不要毁。”
副领队一愣:“为何?”
“留证。”他说,“这一战若无凭证,日后难服众口。”
副领队点头,转身离去。
主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战斗结束,敌人溃散,阴谋被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那是“破晦香”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婉清终于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她身体一晃,向旁倾倒。洛尘伸手扶住她手臂,触感冰凉。她没有推开,也没有靠过来,只是任由他扶着,静静喘息。
“还能走吗?”他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最终,她靠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挪到石阶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满目疮痍的主厅。残垣断壁间,逍遥派弟子来回穿梭,救治伤员,收缴物品。
没有人欢呼。
这场胜利来得太险,代价太大。
洛尘仰头望着穹顶。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月光从中漏下,照在香雾之上,映出淡淡光晕。他忽然觉得,这光有些像当年他在山崖边调出的第一缕“暖玉生烟”。
那时他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生死相搏。
现在他懂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摸了摸香囊。翡翠微温,像是回应他的触碰。
他知道,这一战结束了。
也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等着他。
可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婉清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她的面纱一角被风吹起,露出半截苍白的唇。
洛尘没有动。
他只是坐着,任由月光洒在肩头,任由香雾缓缓流转。
主厅外,脚步声陆续响起,是其他队伍在清剿残敌。有人低声汇报,说发现了几份残缺文书,提及“血祭大阵”与“灵脉抽取”,但具体内容尚需整理。
洛尘听着,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些都会被记录,会上报,会成为宗门会议上的证据。
他也知道,玄阴老祖不会就此罢手。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守住了这里。
重要的是,她还坐在他身边。
他抬起手,轻轻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银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婉清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远处,一名弟子捧着一本焦黑的册子快步走来,神色紧张:“洛师兄,我们在祭坛下方找到了这个……似乎是一本账册,记录了最近三个月向各地输送的‘药材’名单。”
洛尘缓缓起身,接过册子。
封面烧毁大半,但仍能看出几个字:**玄阴宗·外务司·丙寅年三月至六月采买明细**。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其中有三个地方,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已验货,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