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木头纹理细密得过分,在昏黄灯火下泛着一股子金属般的冷光,根本不是凡木,倒像是当年陈默为了练刀,特意从北境运回来的“铁桦老根”。
苏清漪没惊动老仆,转身没入夜色。
既然连劈柴都在暗示着某种硬度,那这日子,怕是真要变天了。
次日晨课,无名书院。
窗外一丝风都没有,老槐树静得像幅挂画。
苏清漪立在讲台上,手里那卷《孙吴兵法》翻得漫不经心。
台下那帮半大小子正摇头晃脑地背诵“兵者,诡道也”,声音参差不齐,听得人脑仁疼。
“叮。”
这声音极轻,不像是耳朵听见的,倒像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弹了一下。
清脆,利落,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机械感。
苏清漪捻书页的手指猛地一僵。
这动静她熟得不能再熟。
当年陈默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那个点,那个哪怕天塌下来都要先发会儿呆的瞬间,伴随的就是这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动静。
后来他把系统拆解入世,这声音便绝迹了三年。
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书卷缓缓合上。
掌心里,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旧玉瓶残片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那种热度顺着掌纹一路钻进袖口,像是有人隔着时空握了一下她的手。
“若你已归寂,为何还不放过我们?”
她闭目,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案头那盏为了照明特意点的防风烛火,极其突兀地跳了一下。
烛光没灭,却把影儿拉长了。
那影子投在粉白的墙面上,不是烛芯的形状,而是一个略显模糊的侧影——发髻微乱,袖口挽起,手里似乎正执着笔,在空气中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那姿势,像极了他在替她批改那些狗屁不通的策论。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影子散了,烛火恢复如常。
苏清漪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冷得像深潭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
她提起朱笔,在今天的教案扉页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一行大字:
“今日第一课:如何与记忆共处。”
边城驿站,夜色凉如水。
柳如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
刚摆脱了影阁那堆破事,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捡了个发高烧的女童。
“烫得能煎鸡蛋了。”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熟练地给女童换额头上的湿布。
这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娘,听得柳如烟心里烦躁,恨不得把那早已扔掉的杀手锏拿出来把这贼老天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腕间那个原本干瘪的旧香囊忽然震了一下。
这震动带着频率,嗡嗡作响。
缝在香囊夹层里的那几块风骨笛碎片,竟然自行共鸣起来。
“呜——”
半句不成调的曲子从香囊里飘出来,凄清,婉转,是《归梦引》的起手式。
柳如烟猛地抬头。
屋角那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埃,在月光的照耀下忽然活了。
它们没有乱飞,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流转、堆叠。
那尘埃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极其淡薄的轮廓。
侧脸线条硬朗,鼻梁高挺,下巴上带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柳如烟的手僵在半空,湿布“啪嗒”一声掉进水盆里。
那是陈默。
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赘婿,是当年那个蹲在墙角,教她怎么听心跳、辨人心的落魄男人。
她没尖叫,也没哭,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她只是伸出手指,隔着虚空,轻轻抚过那片正在消散的笛屑微尘。
“你是要我继续听下去吗?”她低声问,像是在问一个还没走远的路人。
尘影没说话,随风散了。
但就在散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极其温柔地拂过炕上女童的额头。
柳如烟下意识地伸手一探,那滚烫的高热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柳如烟怔然良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包袱里摸出针线,将最后一块尖锐的笛片小心翼翼地缝进衣襟最贴肉的内衬里。
“行,那你别挂断。我替你听着。”
信泉潭的数据中心,死一样寂静。
程小雅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绿色代码。
这不科学。
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极客但这几个月来,十七个火种地的终端明明处于休眠状态,系统日志里却每隔辰时三刻,就会自动新增一行空白记录。
时间精准到毫秒,格式完全符合当年的签到协议。
“闹鬼也没这么准时的。”
她调取了所有的物理监控。
服务器室里别说人影,连只苍蝇都没有,空气流动数值近乎静止。
除非……除非这系统根本就不在服务器里。
程小雅脑子里那根弦崩断了。
她推开椅子,疯了似的冲出机房,一路狂奔到信泉潭边。
潭水幽深,倒映着满天星斗。
“我知道你在。”她喘着粗气,不顾湖水的冰冷,直接将双手浸入水中,“如果你还在,别跟我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数据,让水纹走出一个‘是’字。”
潭面静得像镜子。
一秒,两秒。
就在程小雅眼里的光快要熄灭的时候,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从潭底泛起。
那波纹没有扩散,而是极其诡异地在水面上折叠、交错,最后缓缓拼成了一个古拙的篆体:
【在】。
字形刚成,便随即沉入潭底,仿佛从未出现过。
程小雅腿一软,瘫坐在全是碎石的岸边,眼泪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糊得一片模糊。
“混蛋……”她哽咽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原来你不是系统……你是习惯。你把自己活成了这个世界的生物钟。”
北境的清晨总是带着股子生硬的寒意。
韩九哈着白气,手里那把大扫帚舞得虎虎生风。
这把扫帚是他从相府偷出来的,据说当年那人最爱用这把扫地。
扫着扫着,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韩九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粗糙的竹柄木纹上,竟然像活了一样,缓缓浮现出一行炭黑小字:
“第七式,重心再低三寸,腰马合一。”
韩九心头剧震。
这是当年陈默亲授“扫院十三式”时,他唯一没参透的那个死角!
他没有任何犹豫,依言下沉腰马,重心压低,手中扫帚顺势横扫而出。
“刷——”
这一扫,地面上的尘土非但没有飞扬,反而像是被高压夯机碾过,瞬间被压实,形成了一道极其规则的防滑纹路。
几个路过的村童踩上去,原本滑溜溜的冰泥地此刻竟然稳得像铺了地毯。
“哈哈哈哈!”韩九仰天大笑,笑得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好你个陈默!死了还要当教导主任!连教学大纲都要偷偷改!”
笑声未歇,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一支商队的马车因为雨后路滑,彻底失控,正疯了似的朝着学堂大门冲来。
韩九眼神一凛,没拿刀,也没喊人,抄起那把发烫的扫帚就冲了出去。
“今天这课,既然你改了大纲,那老子就代你上了!”
春祭大典,无名山。
几千名学子齐诵《无名碑文》,稚嫩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林鸟惊飞。
正当众人情绪激昂之时,全场骤然安静。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静止,仿佛每一人口中念出的最后一个音节都被风硬生生托住了,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紧接着,从天下十七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脆响:
“叮!”
这十七声“叮”此起彼伏,宛如星辰应和,在苍穹之下汇成了一首宏大的和弦。
苏清漪站在高台之上,狂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台下那万千双震惊、迷茫却又隐隐期待的眼眸,缓缓举起了手中那只空荡荡的玉瓶。
晨光透过瓶身折射出来,在祭台的青石板上映出七个流光溢彩的大字:
【签到者,永不缺席】。
“你们听见了吗?”苏清漪的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这不是什么神迹,更不是什么显灵。这是承诺。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这点公道挥出一拳,那个声音就永远都在。”
极西荒原,风沙漫天。
无名碑前,原本狂暴的风沙忽然温顺下来,在空中自行流转,极其精准地划出一道极其复杂的完整符印。
那是《春风化雨诀》早已失传的开篇口诀。
守碑的老驿卒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去触摸那道符印。
就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那些沙粒竟然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流淌下来,在接触皮肤的刹那,化作了一滴清冽甘甜的露珠。
老驿卒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了。
“这不是风写的……”他捧着那滴露水,像是捧着整个世界,“这是大地在回应啊。”
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
五大书院的长明灯同时爆出一朵灯花;十七个火种地里,正在埋头记录数据的书写者齐齐停笔。
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一个温和如旧的声音,就像是那个男人正站在身后,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今日签到成功。奖励:你们已经开始相信自己。”
风未起,心已动。
苏清漪从高台上走下来,并没有沉浸在这场宏大的感动里。
她径直穿过人群,向着书院后山的田圃走去。
那里有个刚入学没几天的寒门少年,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钝锄头,在那片硬得像铁一样的荒地上费力地翻土。
少年满头大汗,那锄头每一次砸下去,都只能在地上磕出一个白印子,震得虎口流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锄的动作。
苏清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把根本不可能翻开土地的钝锄头上,眼神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