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天的金黄落叶还未扫尽,苏清漪已转身走向书院后山的田圃。
那是块出了名的“铁板田”,土质硬得像是个顽固的老头。
新入学的寒门少年正挥着一把锈成了锯齿的钝锄头,跟这块地较劲。
每一下挥击,都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锄柄把那锈迹染成了暗红。
苏清漪眉头微皱,正要唤杂役换把好点的农具,一声极其沉闷的嗡鸣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少年这一锄头下去,没有意料中的金属撞击声。
他那一瞬间咬紧的牙关,像是把全身的精气神都压进了一根弦里。
“崩——”
那硬如铁石的地面,竟然不是被挖开的,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气刃给“挤”开了一条整齐的细线。
裂缝深处,一丝极淡的青色气流正如游蛇般蜿蜒游走,转瞬即逝。
苏清漪瞳孔骤缩。
那气流的波动频率,竟与当年陈默施展“缩地成寸”时的地脉共振一模一样。
但这少年分明没有任何内力,他靠的仅仅是那种想要把地挖开的、近乎偏执的蛮力,硬生生“卡”进了天地规则的缝隙里。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山,只低声吩咐随行的厨娘:“今晚给那孩子多加一碗肉羹,别说是书院给的,就说是他自己挖出来的。”
当夜,那本从未示人的院长手札上,多了两行字迹潦草的墨痕:“世间哪有什么功法重现,不过是绝望到了极处的人,本能地记起了他当年是如何站起来的。”
北境的风总是带着沙砾的腥气。
柳如烟路过校场时,这支边军正在演练新阵法。
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没吃饱,这阵型散得像一盘馊了的散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溃不成军。
她刚想骂一句“烂泥扶不上墙”绕道走,一阵极其诡异的鼓点却钻进了耳朵。
“咚……咚咚……咚。”
这节奏乱得离谱,就像是一个心律不齐的病人在喘气。
但柳如烟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了——这哪是什么乱打,这分明是《听心术》逆练时的特殊变奏!
陈默说过,唯有心乱到了极致,也就是真意流露之时。
她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兵,正闭着眼死命敲鼓。
他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那副表情狰狞得像是在拼命回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痛感。
柳如烟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梦中人:“你在找他的脚步声?”
小兵猛地睁眼,那眼神亮得吓人:“您……也听过那个声音?”
“听过。”柳如烟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那就别停,跟着那个声音打!”
下一瞬,鼓点突变。
原本如同破锣般的节奏骤然收紧,变得肃杀而精准。
校场上原本乱窜的士卒们像是被这鼓声接管了大脑,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调整、卡位。
顷刻间,那一盘散沙竟在尘土飞扬中,自行咬合成了早已失传的“八门金锁破阵图”。
杀气冲霄,连天上的云都被冲散了几分。
南方,水乡。
程雪的孙儿程小雅把那个刚研发出来的“高精度能量捕捉仪”当废铁扔在了一边。
她接到的急报简直像是鬼故事:某偏远村落,每逢深夜,村里的孩童就会集体梦游。
他们闭着眼在泥泞的田埂上乱跑,那杂乱无章的脚印连在一起,竟然是一幅完整的《望气术》观星图。
程小雅连夜蹲守,终于揪出了“幕后黑手”——一个瞎了眼的老私塾先生。
“啥《望气术》?”老先生一脸茫然,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我就是每晚给这帮没爹没娘的娃讲故事。讲那个穿青布衫的先生,怎么看云彩断雨水,怎么听风声知冷暖……谁知道这帮小兔崽子,睡着了还在练啊。”
程小雅看着那些在梦里都在仰头“观星”的孩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在火种地的日志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从今往后,火种地不再收集数据。因为人心至诚的时候,连梦境都能变成那个人的服务器。”
消息传到北方时,韩九正被埋在泥里。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把学堂的一角教室给埋了。
巨石压顶,几个学生被困在里面生死未卜。
“都给我起开!”
韩九怒吼一声,没拿铁锹,抄起那把扫帚就冲进了废墟。
他疯了似的施展“扫院十三式”,扫帚挥成了残影,硬是用那柔软的竹枝去撬动千斤巨石。
但那是山,不是落叶。他的虎口崩裂,扫帚几欲折断。
就在他力竭跪倒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了震天的呐喊。
“老师!我们记得!”
几十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铁锹,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没人指挥,没人喊号子,但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瞬间竟达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共振。
锄头落地的角度、铁锹翻土的节奏、扁担挑起的弧度——那是只有经历过千百次战阵磨合才能形成的“战魂共鸣”。
“起!”
那是几十个庄稼汉喉咙里迸发出的怒雷。
那块几吨重的巨石,竟真的被这股合力硬生生地撬了起来。
韩九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被救出的孩子,仰头望着苍天大笑:“陈默啊陈默,原来你早把力量,藏进了每个人的呼吸里。”
月上中天,信泉潭边。
苏清漪手里拿着那卷足以让天下人疯抢的《天子望气术》残卷。
她没有犹豫,随手一抛,那绝世秘籍就像是一块破抹布,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幽深的潭水。
水面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可第二天清晨,周边七个村子的百姓都说做了个怪梦。
梦里有个青衫人指着泉眼不说话。
醒来后,大家伙像是着了魔,扛起工具就去疏通沟渠,那挖出来的水道走向,竟与最精密的水利图分毫不差。
苏清漪站在高岗上,看着脚下阡陌纵横如棋局,水流有序如血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未教我们去夺什么天机。”她取出朱笔,在书院那块只有“无名”二字的匾额旁,郑重地添上了四个大字,“他教的是读懂大地的心跳,这叫——民之所向。”
极西,昆仑旧址。
柳如烟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那个曾经的冰窟前。
那片本该枯萎的花海,竟然再度盛开了。
每一朵花瓣上的纹理都在随风变幻,仿佛在那是活着的显示屏。
她弯腰摘下一朵,花蕊在掌心微微颤动,浮现出三个极小的字:“信则灵。”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眼泪。
她想起来了。
当年陈默曾戏谑地说过:“若这天下人人都信我能御风,那这风自然会帮我抬手。这就叫——众筹成神。”
“你这混蛋,连开个玩笑都是伏笔。”
她笑声未止,万里晴空忽降细雨。
那雨滴落在地上并不湿润,反而化作点点柔和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汇入泥土深处——仿佛有一场看不见的签到,正在这片大地的最深处悄然进行。
春日迟迟,风暖草熏。
苏清漪坐在书院的正堂里,面前摆着今年春考的试卷。
那是厚厚的一叠白纸,上面空无一字。
她提起笔,在卷首缓缓写下了一个足以让所有考生抓破脑袋的题目。
那不是什么经义策论,也不是兵法推演,而是一个看似无解的悖论。
“若你手中无刀,身后无援,面前却是千军万马……”
她停笔,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正等着翻耕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