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叮”,像是谁在深海里敲了一下三角铁,声音不大,余音却把这一屋子的空气都震酥了。
苏清漪眼皮没抬,手里的茶盏却稳稳放下。
考场里那帮学子还在抓耳挠腮,那道关于“以弱胜强”的题目像只拦路虎,把这群平日里只会读死书的生瓜蛋子堵得满头大汗。
忽然,一阵穿堂风很不讲道理地卷了进来。
它没吹乱考卷,反倒像是只调皮的手,把窗棂上一张用来糊缝隙的旧油纸给揭了下来。
那纸在半空中翻滚、折叠,那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折纸动作,硬生生把自己拧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纸鸢无风自动,晃晃悠悠地在考场上空盘旋。
怪事发生了。
坐在前排那个平日里最爱跟同窗抢砚台、甚至暗地里给人下绊子的富家公子,忽然觉得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笔下的墨迹怎么晕怎么丑,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落到纸上全是废话。
而角落里,那个穿着补丁长衫、刚才还在把自己仅剩半截的墨条借给旁人的寒门学子,只觉头顶一阵清凉掠过。
那纸鸢悬停在他头顶三寸,并未落下,他原本混沌的思绪却像被冷水激了一下,瞬间通透。
笔尖触纸,如有神助,那些平日里想不通的兵法关窍,此刻竟如水银泻地般流淌而出。
一炷香燃尽,苏清漪收卷。
她略过那些满篇“仁义道德”的废话,目光定格在一张字迹最为潦草,甚至还沾着点泥点的卷子上。
答题者是个哑巴少年,平日里在书院就像个隐形人。
他的卷子上没有长篇大论,只画了一幅图。
那是极其精细的微型战阵图。
几笔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山川走势,而在那看似必死的绝地之中,竟藏着一条只有蚂蚁才能爬过的生路。
这画风狠辣、精准,甚至连那标志性的侧翼迂回箭头,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那是陈默的手笔。
苏清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还未干透的墨迹,将试卷郑重地压在案头最上方。
“你这人,”她对着虚空轻笑了一声,“连阅卷都有自己的规矩,甚至还要偏心那个最不爱说话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翠屏山林。
柳如烟手里捏着根细柳条,看着那群练“借风步”练得像醉鸭子的弟子,火气直冲天灵盖。
“重心!重心在脚后跟!你们是借风,不是让风把你们这帮秤砣吹跑!”
她刚想上去给那几个不成器的脑袋上来一下,林子里忽然炸起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群不知名的灰羽山雀呼啸而过。
这群鸟飞得极怪,它们不是乱飞,而是翅膀拍打空气的频率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振——“啪、啪啪、啪”。
这节奏带着一种魔性的牵引力,竟与影阁秘传心法《共议曲》的第三章严丝合缝。
底下的弟子们下意识地跟着这拍子迈步。
原本踉跄的步伐,在这鸟鸣声的带动下,竟然诡异地顺滑起来。
左脚扣地,右脚借势,身形随风而摆,那几个最笨的弟子此刻竟也走出了几分“御风而行”的飘逸感。
柳如烟仰着脖子,看着那群鸟在空中盘旋三圈后,首尾相衔,极快地拼出了一个类似耳朵的古老符号。
那是早已失传的影阁最高指令——“天听令”。
手中的柳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柳如烟怔了半晌,忽然笑了,她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对着那群还在傻乐的弟子吼道:
“看什么看!从今往后,鸟叫唤就是号令,谁跟不上拍子谁就滚蛋!”
信泉潭数据中心,那块沉寂已久的主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
程雪的孙儿正叼着半个馒头巡视,差点被这突然的光亮噎死。
屏幕上没有乱码,只有一个极简的白色签到界面,中间那个原本灰暗的按钮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倒计时三息结束,一行方正的大字缓缓浮现:
【连签第十万零一日。】
【奖励开启:人间自有正气歌。】
程雪孙儿还在发懵,心想这是个什么鬼奖励,既不是神功也不是图纸。
下一秒,窗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个稚嫩的声音。
从北境的学堂,到江南的私塾,乃至西域的毡房,那十七个火种地所在的义学里,成千上万个孩子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步张口。
他们唱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经文,而是各地刚刚编出来的童谣。
调子南腔北调各不相同,有的高亢如秦腔,有的婉转如越剧,但那副歌的一句词,却像是刻在基因里的密码,咬字出奇的一致:
“他不说话,但他记得。”
程雪孙儿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触地的刹那,她仿佛听见这大地深处的地脉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远而厚重的——“叮”。
酷暑,黄河故道修堤现场。
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几个民夫两眼一翻,中暑晕了过去。
韩九急得满嘴燎泡,撕下衣襟想去井边打水给大伙降温,可那是眼枯了十几年的废井,丢块石头下去只能听见砸在干泥上的闷响。
他拿着湿布正要往那晕倒的学生头上敷,忽然觉得手里的布凉得有些扎手。
不对劲。
这凉意太持久了,根本不是普通井水该有的温度。
韩九猛地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壁上那些原本干死的苔藓,不知何时活了过来,绿得发油,而且它们生长的纹路极有规律,一圈套一圈,竟然自动排列成了当年陈默在边关布置的“三更巡哨图”中的导水阵型。
那是利用地势压强差,强行把深层地下水“挤”上来的法子!
“我真是个猪脑子!”
韩九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什么师道尊严了,跳起来冲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学生吼道:“别躺着了!都起来!按着这个阵图踩!一步都别错!”
几十双脚板狠狠跺在滚烫的黄土地上。
“咚!咚!咚!”
震动顺着地表传导下去,每一脚落下,地下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那是大地在回应这股合力。
片刻后,井底传来一阵咕噜噜的怪响。
“哗啦——”
七眼枯井同时喷涌,清冽甘甜的地下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冲天而起。
韩九捧着那混着泥沙的水狂灌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眼泪却混着泥水流了满脸:“兄弟啊……你这是连喝口水,都要教我们喝出个物理学原理来啊!”
无名亭旧址,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大树已被数月前的一场雷火劈成了焦炭。
只剩下一截黑乎乎的主干,像个倔强的老头,死也不肯倒下。
苏清漪站在树前,手里那个新瓶子里的江心水还没来得及倒。
那焦黑的树根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啵”的一声。
一抹嫩绿,极其突兀地从死灰中钻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嫩芽,它生长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便舒展开两片叶子。
阳光透过叶脉,清晰地映出四个小字:
【我在签着。】
苏清漪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轻轻触碰那片娇嫩的叶子,就像触碰某个人的眉眼。
还没等她说话,那截巨大的焦黑残干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它没有砸向地面,而是在触地的瞬间,化作了漫天的黑灰。
风起。
那些灰烬没有乱飞,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笔操控着,在半空中洋洋洒洒地铺开。
黑灰凝聚、散开、再凝聚,最终在苏清漪面前拼成了一幅巨大的、比初遇时更加完整的布防图。
每一个未来的战乱节点,每一处可能决堤的险段,甚至连百年后可能出现的流民迁徙路线,都用这灰烬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这算什么?”
苏清漪仰起头,眼眶通红却笑出了声,“连死了都要当个操心的命,还要在大地上下这盘几十年的棋?”
极西荒原,风沙再起。
老驿卒眯着眼,看着无名碑前那团旋转的沙暴。
这一次,沙粒没有写字,它们只是笨拙地聚拢,缓缓堆叠成了一把大扫帚的模样。
那扫帚悬浮在半空,对着石碑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掸去上面的尘埃,随后“呼”地一声,散归天地。
老驿卒摸了摸身边那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孩童脑袋,声音沙哑:“娃儿,记住了。真正的英雄不是杀了多少人,是等他走了以后,连风都舍不得忘记他扫地的那个姿势。”
话音刚落。
万里晴空,明明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却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
“叮!”
这一声,天下所有正在扶老人的、正在施粥的、正在为了公道咬牙挥拳的人,都在耳边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像是老友在耳边的低语:
“今日签到成功。”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需要抬头。
大家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稳了些,脚下的步子更实了些。
次日清晨,无名书院。
苏清漪依旧是一袭青衫,站在讲台上。
案上的那卷《孙吴兵法》翻到了最为晦涩难懂的《虚实篇》。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她刚念出这八个字,窗外忽然卷进一丝极其微弱的风。
那风不燥不急,却极其精准地钻进书卷的缝隙里,将那原本平铺的卷轴,一点点向上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