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雪魄阁内便已人影绰绰。
七叔公徐旗霄一身青袍,神色肃穆,临行前只朝两位老祖与岩耕微微颔首,便化作一道遁光,径直往潜龙谷方向而去。
他此番前去,实则肩上的担子不轻——潜龙谷牵涉三家合作,稍有差池,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
徐家一行人并未久留。六名祥字辈炼气弟子留在雪魄阁,听从云荦调度,协助打理生意。
其余众人陆续登上归藏老祖那艘中型“朱雀衔岳舟”。灵舟通体呈暗金色,舟身镌刻着繁复的防御阵纹,舟首雕着一头作势欲扑的朱雀,威势内敛却不失尊贵。
灵舟腾空而起,朝着叠隙幽城以西方向破空而去。
四千余里的路程,对中型灵舟而言不过半日脚程。舟上众人随家族高层出远门,既兴奋又拘谨。
马大成、毕向秋、徐富平、许仁达等趴在舟舷边,望着下方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啧啧称奇;徐开铮与徐开颜琴低声交谈,讨论着到了新驻地后该如何布置防护阵法;徐开欢、徐开乐、何生琴、曹景瑜、徐泰琳、徐泰晨、徐泰清几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中透着对未来的憧憬。
曾天蛮最为安静,盘膝坐在舟舱一角,闭目调息,但偶尔睁眼时,眼底也闪过一丝期待。
那里,或许将是徐家新的起点。
岩耕站在两位老祖身侧,衣袂被疾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指着远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族人耳中:
那片盆地,位于叠隙幽城以西四千三百余里处,呈椭圆形,东西长约三十里,南北宽约十五里。地势堪称天造地设——三面皆为百丈峭壁,崖壁光滑如镜。唯东南侧有一道宽约五十丈的隘口,是进出盆地的唯一通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难得的是,此地上方天然生成了一座五行锁灵阵,灵气内敛不泄,外人即便从上方飞过,若无灵脉师手段,也极难察觉下方有灵脉存在。正是建立家族基地的绝佳之地。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少人已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片盆地的轮廓,想象着将来家族大殿、洞府、药田、炼器室一一落成的景象。
归真老祖站在一旁,目光悠远,忽然开口问道:岩耕,那片谷地周边,可有哪些势力?
岩耕早有准备,沉声答道:据此前拓荒所得情报,盆地北约五千里外,有一金丹家族,名为石磐谷。其家主石岳真人乃金丹中期修士,族中另有两名金丹初期长老,筑基子弟约四十余人。石磐谷主修土系功法,世代以开采灵石矿脉为生,行事低调,极少与外族冲突,算是守成型势力。以我徐家如今之势,石磐谷不足为虑。
他略一停顿,又道:盆地西侧约七千里处,有一筑基小宗门,唤作青焰门。门主青焰道人乃筑基大圆满修士,门下弟子约百人,多以火系功法为主,擅长炼制和贩卖低阶火属性符箓与丹药。
青焰门虽对外也做些劫掠散修的勾当,但眼界不高,活动范围多在方圆三千里内,对七千里外的盆地应当鞭长莫及。这两股势力,对徐家构不成实质威胁。
归真老祖点了点头,神色间并无多少担忧。归藏老祖却在此刻忽然传音给岩耕,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昨夜,我与归真已见过温城主与擎苍真人。三方已有约定,潜龙谷之事,暂不向拓荒司申请,秘密开发。
岩耕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他明白老祖为何特意传音告知自己——潜龙谷灵石矿脉的存在,是三家最高机密。眼下舟上绝大多数族人,包括那些开字辈、泰字辈、祥字辈的弟子,都还不知道潜龙谷的存在。这种级别的秘密,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归真老祖又补充了一句:等盆地之事处置妥当,三家将在潜龙谷外围再加设一套隐灵封禁大阵。同时,还要在谷外悄悄寻三处灵地——哪怕只是一阶下品的灵地也成——分别建立三个不起眼的小势力,对潜龙谷形成合围与掩护。届时,从外面看,那里就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荒野,谁也不会想到地下藏着一条富得流油的灵石矿脉。
岩耕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他愈发感觉到,徐家、温家、万通商盟这三家联手,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自己,已然身处棋局之中。
半日之后,“朱雀衔岳舟”已行至盆地外围。
岩耕立于舟首,神识铺开,确认方位无误后正要开口禀报,却忽然察觉到归藏老祖的气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压抑着的不悦。
岩耕心头一跳,顺着归藏老祖的目光,施展锐金洞察灵目,目光穿透云雾望去——只见前方盆地正上方的天空中,赫然悬浮着另一艘中型灵舟!
那艘灵舟通体银白,舟身两侧各绘有一道流云纹路,云纹随风流转,栩栩如生,显然是某家大宗门的制式灵舟。此刻,从那灵舟上正降下数道身影,有人手持测灵盘,有人展开卷轴比对地形,有人祭出法器探入下方云雾之中,分明是在对这片盆地进行勘测!
岩耕的瞳孔骤然收缩。
加速。归藏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灵舟却猛然提速,几乎是眨眼间便逼近至距对方灵舟千丈之处,而后悬停半空,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
两艘中型灵舟遥遥相对,舟首各自对准对方,阵纹隐隐发光,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岩耕快速扫过对方阵营。灵舟上一共有四道雄浑的气息,其中一道尤为深沉,应当是元婴初期的修士带队。此外还有二十余名筑基修士,炼气期弟子更多,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十人。论人数和表面实力,对方比徐家这一支队伍要强出一截。
归藏与归真二老面色沉静,但周身气息已然内敛到了极致,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岩耕,上前交涉。归真老祖淡淡吩咐。
岩耕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灵舟,脚下金光微闪,一柄狭长的金色飞刀虚托着他缓缓向对方灵舟飘去。他面不改色,“金元厚土盾”随时可以激发,一旦动手,即便不敌也可全身而退。
对面灵舟上,一名身着流云道袍、面容清癯的筑基八层修士飘身而出,与岩耕相距十丈悬停。
此人目光在岩耕身上一扫,眼底掠过一丝轻视,开口道:流云宗灵云子,敢问道友是哪一家的人?此地方圆千里,皆在我流云宗勘测范围之内,还请道友速速退回,莫要误了两家和气。
岩耕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徐家岩耕,见过灵云子道友。这片盆地,乃是徐家早已勘测并锁定的灵脉之地,还请贵宗体谅。
早已锁定?灵云子嗤笑一声,既说是早已锁定,为何不见拓荒司的?按照三州长老会拓荒规矩,未经标识的灵脉,先到者得之。我流云宗今日方至此地,正要申请标识,徐家若真早有发现,为何迟迟不向拓荒司报备?莫不是拿不出凭证,故意刁难?
岩耕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为何迟迟未向拓荒司申请标识——此前徐家人手捉襟见肘,根本无力同时开发多处据点,这片盆地只得暂且封存,等家族实力再进一步再行启用。哪曾想流云宗竟在这节骨眼上撞了进来,倒像是瞅准了空隙来摘桃子的。
但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岩耕侧头看了一眼归藏老祖的方向,见老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知得到了首肯。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径直降落到盆地隘口旁的地面上。
道友不信?那便让你看看,何为徐家先至。
岩耕双足落地,双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
《地脉通玄诀》的法门自掌心涌出,一道道土黄色灵光打入地面。先前泰玄族长布下的地脉归藏之术,本是借地脉之力将整片盆地的灵气彻底锁死,外人即便站在盆地边缘也感应不到灵脉存在。
此刻岩耕以灵脉师的手法逐一解开禁制,同时打出一串繁复的法诀,激活了盆地内部天然生成的五行锁灵阵。
霎时间,盆地内一阵闷响,仿佛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一股肉眼可见的灵气从隘口处喷薄而出,在空中凝结成五色霞光,氤氲流转,久久不散。那灵气浓郁程度,远超周围荒山的十倍以上!
更妙的是,五行灵气自成循环,金木水火土相生相济,没有任何一系过于霸道,正是最适合修士长期居住的二阶上品灵脉的特征。
灵云子脸色一变,身后的一众同门也纷纷露出惊容。
徐家果然早就来过这里,而且连天然阵法都已经摸清并重新封印过!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盆地之下,竟藏着如此上佳的灵脉?
灵云子面色变幻数次,终究还是咬牙道:……徐家确实先来过此地。但修仙界从无规矩说你先看过一眼就永远归你。这片灵脉未曾向拓荒司报备,那就意味着它现在还是无主之物。我流云宗既已至此,断无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沉:何况,此处灵脉乃二阶上品,足以支撑一个筑基家族乃至小型宗门立身百年。面对这样的机缘,不是一句我先来的就能让出的。凡事,终究还得凭实力说话。
岩耕心中雪亮。修仙界弱肉强食,道理从来都是讲给实力相当的人听的。今日若徐家没有元婴老祖压阵,对方怕是早就直接动手抢了,哪里还会跟他废话?
两方僵持之际,高空之上,流云宗那位元婴初期修士——灵虚真君,与归藏老祖已然开始了神念传音交涉。
灵虚真君的声音在归藏老祖识海中响起:归藏道友,这片灵脉,我流云宗确实方才准备勘测。贵方若真早有布局,不妨各退一步,免伤和气。
归藏老祖淡然回应:灵虚道友,徐家在此地布下地脉归藏之术已有些时日。若非我等今日来解禁,贵宗怕是再过数天也发现不了这‘五行锁灵阵’的奥妙。先来后到,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灵虚真君轻叹,可二阶上品灵脉,对任何一方而言都不是小事。我流云宗急需一处稳固的后方基地给小辈们落脚。这片盆地,确实合适。
徐家同样急需。归真老祖的神念插入对话,如今金风山脉拓荒暂停,各方势力都在收缩防线,谁先站稳脚跟,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变局中占据主动。这片盆地,徐家绝不会让出。
双方沉默片刻。
一位元婴修士要为宗门争夺资源,另一位元婴修士要为家族争取生存空间。谁都不愿轻易退让,但谁也不愿意为了一条二阶灵脉就与同等实力的元婴势力大打出手——那样做代价太大,赢了也是惨胜,输了更是万劫不复。
最终,灵虚真君开口道:既然如此,不如依修仙界旧例,以三战定归属。金丹战、筑基战、炼气战,三局两胜。胜者得此地,败者不得再有异议,如何?
归藏老祖与归真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此时夕阳西斜,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天边的余晖。两艘灵舟静静悬停在盆地两侧,仿佛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下方的盆地里,五行灵气仍在缓缓流淌,静默地等待着它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