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家老宅的正厅里,堂婶崔赵氏正嗑着瓜子,指挥着下人把刚从京城送来的几匹流光锦和几匣赤金首饰往里屋搬。
她脸上堆着笑,对着来串门的夫人夸耀道:
“可不是嘛,我们家诗儿可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虽然寄养在老家,可侯爷心疼得很,这供养是一点儿不敢缺!”
“诗儿这孩子也孝顺,说这锦缎颜色鲜亮,非得让我这个做婶母的也裁一身。”
“我这是拒绝不得,才穿上的,我那个女儿就比不了,畏畏缩缩的,这孩子,还得是侯府养的好!”
声音传到里屋,一位容貌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娇艳风情的女孩,听了之后不屑笑了笑。
她穿着一身苏绣绫罗,对着铜镜左照右照,下巴抬得老高。
她是沈玖儿,却也是沈夫人口中的沈诗儿,她不是什么侯府嫡女,所谓的婶母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那又如何。
所谓的侯府小姐不过是见了几个死人,便畏畏缩缩,不敢见人,更不敢对自己的行为有一丝怨言。
而这些年来,自己打着侯府的名字赴宴踏青,参加各种集会,整个江南人家,谁不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沈诗儿?
“娘,这金项圈太沉了,我不喜欢。”崔娇撇撇嘴,把脖子上的金锁摘下来扔在桌上。
“等着吧,下次肯定能送更好的过来。”送完客,沈婶子撩开帘子进来,安慰她。
“没有下次了!”
沈堂叔匆匆跑过来,直接闯进了屋子,打断母女的对话:“侯爷大胜归来!不日便将抵京!嫂子传了话,让我们送孩子进京!”
沈玖儿摆弄珠花的手一顿,慌乱了起来:“那怎么办?她要是走了,以后我还能装侯府小姐吗……”
“装什么装,你就是!”
崔赵氏一把抓住沈玖儿,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的肉里:“是你爹要接你回去了!你就是侯府的大小姐沈诗儿!记住了吗?!”
沈玖儿被掐得生疼,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娘……我……”
“你什么你!”
崔赵氏厉声:“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沈诗儿长什么样?”
“那个死丫头从小就关在后院,见不得光,连画像都没几张!你只要一口咬定你是沈诗儿,谁敢质疑你?!”
“如今侯爷立了大功,他的女儿,是要嫁给皇子王孙的!”
“据说还要和太子议亲!”
“太子……”沈玖儿想入非非,心里的贪欲无限放大。
沈堂叔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早有此意,只不过让妻子来和女儿说。
他转身走向后院,召来沈忠。
“你去看看这附近的人家,有没有急着要结亲的。”
沈堂叔眼睛流露寒光:“我的好女儿十岁了,大户人家收童养媳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越是急着要的人家,越好!”
沈忠装作不知道他们要换孩子,诺诺称是,保证给小姐挑一个好人家。
退出了正院,他来到后院一处偏僻的房屋,小小的院落,与前院的奢华截然不同。
虽偏僻,却也干净,院中有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却修剪得疏密有致。
室内陈设简朴,却皆是上好木料,案几上摆着汝窑的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菊。
沈堂叔一家不怎么管“堂侄女”的生活,更不管她是否被下人欺凌。但还好沈忠身为管理家宅的一把手,能给女儿安排不少。
比如这小院落,算是官宦人家庶女或侄女的规格,不打主人家的眼,却也绝不是奴婢的窝棚。
外头日光足,八娘正坐在窗前绣花。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绫子袄,肤色虽因少见阳光而苍白,几年养尊处优,她也有了几分大家小姐的娴静。
看到沈忠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绣绷,挥退了身边的丫鬟。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忠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他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谁知道却和自己的主子撞了手段。
“八娘,”沈忠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景安侯要自己的女儿回京,主君却是要让自己的女儿去京城。”
“以侯府小姐的名义。”
八娘手中的绣花针都没停,轻轻“嗯”了一声,神色麻木。
“你不惊讶?”
“这些年他们的做派,早晚的事。”
八娘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父亲,像一潭死水。
沈忠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避开视线,继续道:“爹也没让你吃苦啊,这些年,爹让你读书、识字、学规矩,虽比不上侯府,但也算是个官家小姐的身份。”
“哪怕你不是侯府小姐,却也不是奴婢,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之后。”
他搓了搓手:“不过八娘,主家放话了,让你嫁人,但你放心,爹会给你挑个好人家。”
“什么样的?”八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少说也是个官家公子。”沈忠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姓沈的想把你赶紧嫁出去,不管人家如何,但我到底是你爹,肯定给你好好打算。”
“也许是某个县令的庶子,也许是富商的独子。但不管怎样,你是正妻,是夫人。总比为奴为婢,来日子孙也做沈家的家生子强。”
八娘沉默了片刻,手里的针线在指尖转了一圈。
“爹,我知道了,我嫁。”
“那就对了,”沈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有你弟弟,你嫁过去后,若是日子过得好了,记得提携提携他,迟早也得让他也做个小官,你才有底气。”
八娘看着父亲那张贪婪又卑微的脸,郑重点点头。
身为奴婢,来日嫁了人,顶了天不过是个管事的妈妈。现在成了官家小姐,来日是官家太太,她总是不亏的。
“好,我记下了。”
沈忠见女儿答应,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动作里竟有一丝难得的温情:
“好孩子,这才是爹的好女儿。你放心,爹一定给你挑个知冷知热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