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的穹顶已经恢复平静,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那些空出来的座位上。
西瑟斯没有戴任何镣铐,也没有谁真的上前押他。
两名负责护送的战士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议会,穿过绵长的浮空廊桥,城市的灯光在脚下连成青色的河流。
西瑟斯一路都低着头,没有再看路过的任何一张脸。
“西瑟斯教官。”走在他右侧的银族战士,左右看看后终于忍不住小声说:“是假的吧?那些指控……你不可能做那些事。我是说,我看过你很多任务记录,连安培拉星人那种级别的家伙你都正面对过,怎么可能会跟贝利亚……”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失礼:“抱歉,我不该这时候问。”
“没事。”西瑟斯望着前方:“你们当我是执行任务就好。”
“可是……”银族战士说:“您教过我,一个战士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今天您在那里认下那些,根本不是…”
“是啊,教官。”另一名蓝族战士跟着说道:“我们是押送队,也是您的学生。现在议会说您认罪了,还判十万年……我不信。警备队里不信的队员多了去了……”
西瑟斯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有一天你们也面对不得不选择沉默的时刻,就会明白。押送犯人的时候,别聊太多,会被记录。”
两名战士不再说话了。
他们继续向前,穿过光河,越过星门。
宇宙监狱的大门就在那里,四周看不到任何活物。
但赛罗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入口前的台阶旁,双手插在腰间,头镖在头顶亮得锋利。
押送的两名战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旁边让开半步。
“你要的判决,现在高兴了?”赛罗迎面走来。
“赛罗。”
“别叫我。从你进议会厅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你会不辩解。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赛罗语速越来越快:“十万年。整整十万年!你把自己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我追着你跑了那么久,不是来看你被关进去的!”
西瑟斯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说:“所以更不想在离开前,给你们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所以你干脆全都认了。”
赛罗一步上前:“告诉我,这是你计划里的一环吗?你跟王商量好的?西瑟斯,我很清楚你有多想见托雷基亚。”
西瑟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有些路,必须我自己走。”
“又来了。”赛罗退开一步,偏过头:“每次都是这些话,好像我们只配站在原地看着你消失。好,你走。你待够十万年,我就在外面等够十万年。”
两名看守重新上前,隔开赛罗。
他们说了什么,赛罗没再听进去,只盯着西瑟斯,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内。
牢房没有想象中那么暗。
西瑟斯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眼灯渐渐暗了下去,把感知沉进身体深处。
很快,一道意念落在他面前。
“辛苦了。”奥特之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来。
“多谢你配合我演这出戏。”西瑟斯回他:“没有你在光之国面前指认,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所以,你执意要去陪托雷基亚,是再也不会回头了吗?”奥特之王问。
西瑟斯嘴角向上牵动些许:“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奥特之王沉默几秒,缓缓道:“捷德那孩子,我会替你照看。不过他的性子,要让他不要闹出更大的事来,恐怕不太容易。”
西瑟斯早有安排:“送他去雷欧兄弟那里。让他练,别让他停下来。他闲下来就会往监狱跑,而你我都知道,那里不该成为他长大的地方。”
“你希望我替你转达?”
“我若去说,他会太听话。由王出面,他就没得选。”
“我会安排。”奥特之王说:“在这里多休息一阵。等外头的喧嚣过去了,时间会替你说话。”
“不会太久。”西瑟斯睁开眼,光很淡:“我还有很长一段路没走完。”
那意念渐渐淡去,牢房重新陷入死寂。
赛罗没有走。
他被挡在监狱外面,就真的在外层浮台上坐下,双臂交叉,盯着那扇门,像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两名看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再上去劝。
……
而光之国的另一头,捷德正被一群奥特战士围住。
“捷德,那个,我们不是故意要问你那些……只是听说你在地球和西瑟斯教官并肩作战过,是真的吗?”
“对。”
“他是不是特别强?我们以前只在训练录像里见过他。听说他会根据对手的缺点当场调整策略。你亲眼见过吗?”
“见过。”
“他真的会笑吗?”
捷德顿住,这个问题让他有些无措。
“不常笑。”他说:“但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什么都没那么严重了。”
“你叫他‘爸爸’。”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捷德回头,看见一位长有双角、眼灯光芒灿金夺目的年轻战士,站在几步外,嘴角挂着笑。
“啊。”捷德没否认。
“我是泰迦,泰罗的儿子。”泰迦介绍:“所以,你真的是我父亲说的那个……不,算了。我父亲让我来看看你,说你现在肯定很难过,让我关照一下你。”
捷德发现泰迦也有种说不上来的倔强和真诚。
“你好。”他点点头:“我是朝仓陆,捷德奥特曼。”
“你在地球长大吗?”泰迦走到他旁边,像怕他跑了似的。
“嗯。我父亲开公司,我平时还要看文件。”
“好厉害!那你是不是特别会谈判?”
“没那么厉害。”捷德摇头。
周围聚过来的奥越来越多,有名有姓的也陆续登场。
佐菲和曼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赛文、杰克、艾斯、梦比优斯等,队伍整齐,像刚开完什么小会,希卡利也在其中,脸色依然冷着。
“捷德,你应该还记得我。”泰罗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我是泰罗,是西瑟斯的……怎么说,关系很好,我母亲是银十字军队长,就是他经常躲着的那个玛丽。你可以叫我泰罗尼桑。”
捷德还没缓过来,手已经被握住了,力道热忱,像要把所有话都从这双手中传过来。
泰迦也凑了上来:“西瑟斯是我小叔,我很喜欢他。你是他的儿子……那就是我堂弟了!”
捷德连叫人都来不及:“你好…我…”
“捷德。”曼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我们看过你的战斗记录,很出色。你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我是佐菲,警备队队长。”佐菲站在最前面,只简单说了这一句:“有谁对你不客气,让他们来找我。”
“我是赛文。”赛文接着点了点头:“赛罗的父亲。赛罗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捷德摇头。
“我叫杰克。”
“我是艾斯。”
梦比优斯最后挤进来:“我是梦比优斯!西瑟斯尼桑以前教过我,我很喜欢他,你一定也很厉害吧,能和他一起战斗。”
捷德愣了愣,然后小声说:“我并不厉害……他救了我很多次。”
“他救过我们所有人。”曼说:“所以你不必在他面前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是希卡利。”旁边一个蓝族战士抬起手:“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学生。你以后需要装备,或者需要换形态,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捷德有些局促。
雷欧和阿斯特拉也来了。
雷欧用力拍了拍他的肩:“K76是个好地方。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我就在竞技场等你。”
“什么?”捷德茫然。
雷欧抱起双臂:“王已经传话给我。如果你还当他是你父亲,就按他说的做。”
捷德脸色僵住,慢慢道:“是西瑟斯的意思吧,他……都这种时候了,还安排我训练……”
“正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雷欧说:“你更不能松下来。别以为宇宙没了他,就会等你慢慢伤心。”
阿斯特拉打圆场:“尼桑的意思是,训练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能开始。”
“走吧,去餐厅吃点东西。”梦比优斯笑着说:“你从地球过来,应该还没吃过光之国的‘食物’。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适应,但至少能量补给口味不错。”
他们一起往前走,梦比优斯在前边领着路,时不时回头,怕他掉队。
泰罗放慢脚步和捷德并肩,给他讲光之国的区域分布,行政塔、议会馆、银十字军总院、竞技场、科研局,以及他小时候和西瑟斯一起长大的那些地方。
泰迦在旁边插嘴:“竞技场旁边有家店,甜味能量条最好吃,你应该会喜欢。”
捷德走在这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上,却没感到陌生。
凯恩和玛丽在他到达餐厅前拦下了他们。
“欢迎你,捷德。”凯恩伸出手,这次是长辈的温和:“还没正式介绍过,我是凯恩,光之国大统领,也是你父亲的好友。”
玛丽给了他一个很轻的拥抱:“我是玛丽,银十字军队长。你以后叫玛丽阿姨就行。这里没有地球那么多规矩,但也不许乱来。”
捷德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凯恩:“大统领,我请求释放西瑟斯。他根本没有伤害任何人,他是为了保护地球才和贝利亚融合的,他……”
玛丽按住他的手臂,眼含温和:“我们相信他。可王指认了他。除非他愿意说出来,否则谁也帮不了他。”
“那我能见他吗?”
“会安排的。”凯恩说:“但不是现在。他需要适应,你也需要。”
捷德把这句话压回心里,点了头。
凯恩又和他说了几句,便与玛丽一起离开。
玛丽走出几步又回头:“之后去银十字做个身体检查。你有些伤还没好全,拖太久会留下后遗症。”
“好。”捷德知道,这不是请求。
“你的住处。”泰罗目送父母离开,说:“西瑟的家一直保留着,你就住那里。我带你过去?”
“我带他。”泰迦举手。
“我也去。”梦比优斯说。
“那我也去。”杰克说。
“我想去。”艾斯一本正经。
“你们……”佐菲扶额:“不要弄得像去探险。”
最后还是泰罗将他领到了西瑟斯的家。
“这就是他的家,他回光之国时住这里,但他不常回来。你住主卧,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捷德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你不进去吗?”泰罗问。
“进去的。”捷德看着那扇门:“只是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泰罗深以为然地颔首。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他。他就是这样,总把很多事放在心里,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肯说。”
“他的确就是这样。”
……
西瑟斯被光之国收押的第二个宇宙时,距离m78星云数百万光年外的某个灰色星球上,一个正用尾巴卷着空酒瓶打盹的宇宙人忽然从吊床上坐了起来。
“十万年?”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光之国疯了?”
这个消息在宇宙情报网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开来。
最先炸开的是雷伯尔自治星域,那个以雇佣兵和情报贩子闻名的地方,不到两个标准日,所有酒吧、黑市和地下赌坊就都知道了:那个在边疆宇宙把贝利亚按在地上打的光之巨人,如今被判了十万年监禁。
“上次他救了我们,我亲眼看见他一拳打穿了怪兽的胸口,就为了不让我们这些跑商的被卷进去。”一个宇宙人站在酒馆的椅子上,举着通讯器喊得面红耳赤。
“现在光之国说他反叛。反叛什么?反叛空气吗?”
“注意你的嘴。”旁边一个马格马星人敲了敲桌子:“不过我也觉得这事古怪得很,光之国不是最护短吗?这判决……啧啧。”
“听说大统领都保不住他。”
“所以我才说,光之国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有本事不如去当佣兵,至少不用被自己人审判。”
“你怎么说话的,西瑟斯那种奥……”
……
海盗港·黑角码头
更加遥远的星域里,消息早已不是贴在墙上的通告。
黑角码头常驻星际海盗与走私者,西瑟斯被监禁的消息吹得人心蠢蠢欲动。
“光之国没了那尊杀神,他们的巡逻队可就好对付多了。”
“先别急着乐。”另一名老海盗把烟头摁灭在手臂上,发出嘶声:“你们真以为没了西瑟斯,光之国就空了?凯恩、佐菲、赛罗,哪一个是好啃的?”
“怕什么,我们又不打光之国。就是去以前他画了线的那几片星域捞点东西。他不在,正好。”
“他迟早出来。那可是能跟奥特之王过招的怪物。”
“十万年后,谁知道呢。”
“谁又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说不定,光之国自己先熬不住。”
类似的对话在宇宙各处的酒馆、船舱、中转站里此起彼伏。
而真正让这场风暴升级的,是一个从半人马座边缘传来的消息:贝利亚死了。
不仅是死了,还是被西瑟斯拉着同归于尽的。
“所以,光之国把一个和贝利亚同归于尽的战士关起来了?”
一个在恩多星带跑私活的杰尔索星人在驾驶舱里把通讯器摔在了控制台上:“该死的光之国,我宁可给捷德写感谢信,也不想再听那帮议员放屁。”
“你不如去光之国示威。”副驾驶懒洋洋道:“我出油钱。”
“滚。”
在宇宙另一侧,行星罗什的轨道空间站里,一个美菲拉斯星人正盯着光屏上的判决公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
“监禁十万年,只有这么轻吗?”
“怎么,你还觉得不够?”旁边的卡斯星人怪笑。
“不。”美菲拉斯星人笑了:“以他的级别,这个判决根本就是一次摆给外界看的表演。光之国真要按死他,会大张旗鼓判十万年?蠢货,他们会直接封存一切信息,连名字都不让你们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叫定罪吗?这叫吊唁。”
“所以你的意思是……”
“这判决有鬼。但不确定,鬼在哪。”
“那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美菲拉斯星人看向窗外逐渐远去的星云:“看看还有谁先跳出来。”
这一看,就看见了卡蜜拉。
卡蜜拉几乎是在消息抵达黑暗星域的那一刻就发了难。
她没去光之国,因为她知道泰罗会拦,凯恩会拦,整个警备队都会拦。
她先找到的是一支从光之国星门方向逃出来的宇宙人商队,那支商队正被几头失控的贝蒙斯坦幼体围住,眼看就要团灭。
卡蜜拉一鞭一个抽死了那几头怪兽,然后掐住商队头目的脖子,把新闻光屏怼到他面前:“谁发的这条消息?说!”
“不、不知道啊!是光之国议会公开的!整个星门都在传!我、我什么都没做……”
“废物。”
她松手,把那人扔向货堆,回头扫了一眼希特拉和达拉姆。
“去m78。”她说。
“你冷静一点。”希特拉难得没笑:“我们要是现在冲进去,就真的给那帮议员递刀子了。再说了,如果这是他自己选的,你去了也带不走他。”
“谁说我要带他走?”卡蜜拉冷声道:“我要去问问他,脑子是不是被贝利亚那混蛋吃了。”
“你进不去。”
“那我就打到进去。”
“哇哦。”希特拉假笑:“好主意。希望泰罗小朋友会给你开门。”
达拉姆这时开口了:“先去找他的人间体。”
希特拉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你动脑子了?”
“一直。”达拉姆说。
卡蜜拉最终没有直接冲过去,带着满身寒气折向了另一个方向。
……
o-50行星。
凯是在给一头怪兽处理伤口时接到消息的。
他先怔了半秒,才把通讯器塞回口袋。
“师父。”他喃喃着站起来,沾满泥水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你怎么被抓了……”
凯抬起头,望了眼战士之巅的方向,那里的暴风雪终年不散,什么也看不清。
“又想去了?”旁边那位帮忙按着怪兽耳朵的本地医生道。
“不,我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
凯把外套甩上肩:“去看看能不能把师父从牢里偷出来。”
“你是小孩子吗?”
“差不多,对他来说是。”
他说完就钻进了云里,只留下医生在原地叹了口气:“真是……”
……
银河在距离那个消息发源地更远的地方,独自待了几天。
他知道奥特之王与西瑟斯之间有过约定。
所以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急着去追问,也没有试图联系光之国。
但心里仍旧有被什么东西闷住的感觉。
他站在一颗破碎行星的孤山顶端,望着m78方向,光粒被星风吹得明灭不定。
路基艾尔比银河更早一步得到消息。
他转身看向身后星海:“永恒自甘受锢?”
他的低语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宇宙。
“光之国……从来都不懂得珍惜他。也好,现在他不再属于你们了。”
他抬脚跨入黑暗,身影消散。
……
扎基在黑暗领域边缘站了许久。
他破天荒地没有暴怒,也没有大笑。
消息传来时,他正坐在一片焦黑石原上,手里转着那个从主题店抢来的q版手办。
“监狱?”他低声笑道:“还是你厉害,连坐牢都像去度假。你最好别再出来,你一出来,我又得跟着你到处跑。这样也好,接下来可以安静地做点正事了,比如……准备迎接我?”
......
伽古拉正在某个战乱星球的小酒馆里喝酒。
情报贩子把消息递过来时,他刚咽下一口劣质酒精。
“再说一遍。”他说。
“千真万确。”情报贩子搓着手,眼睛亮得贪婪:“您的光,西瑟斯奥特曼,被判了十万年,已关进宇宙监狱。您不准备做点什么吗?这消息,买一送一,还附送他全部任务轨迹预测,只要……”
伽古拉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买了单,又给情报贩子留了酒钱。
对方见他面色如常,反而更谄媚地笑:“早说嘛,像您这样的人物,跟光之国没有感情,才是正常。”
伽古拉走出酒馆,站在风沙灌满的街口。
“十万年……王还挺会定价。”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行啊,你就在里面待着吧,全宇宙终于能消停一会儿了。”
“不过,你最好别指望着我去劫狱。”
“但我不去,不代表别人不会去。”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肩膀都在抖。
“哈……那才叫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