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监狱最深处,光透不进来,声音也被隔绝在层层壁垒之外。
西瑟斯坐在牢房中央,双膝盘起,脊背靠着冰冷的暗色墙面。
他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慢慢从虚空中抽出一张卡牌。
叠层卡在他掌心安静地悬浮着,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依旧清晰,它跟着他一起进了这里,像约定,安安静静地等他再次醒来。
丝丝缕缕的血光映出他缓缓亮起的眼灯。
他凝视着那张卡,不知道在想什么,指腹沿着纹路缓缓划过,感受着那点细微的温度变化。
“你还要看多久?”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贴着耳畔,像夜雾渗进石缝那样无声无息。
西瑟斯早就知道,从某个瞬间开始,这间牢房里就多了一道气息,混沌、幽冷,又和他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遥遥共鸣。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晚。”他道。
“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托雷基亚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履闲适:“m78的看守比以前严了,绕了点路。”
他走到西瑟斯面前,低头看他,眼灯在黑暗里亮成幽火。
西瑟斯仍坐在地上,从下往上与他对视,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差点以为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托雷基亚的目光从他被光照得半透明的肩甲滑到腕间还未褪尽的旧伤:“十万年,真够他们想的。怎么,大统领没拦?泰罗没喊?连你那个宝贝儿子都放你进来了?”
“他们尽力了。”西瑟斯轻声道:“但拦不住我。”
“你总是这样。”
托雷基亚蹲下来,与他平视:“只要你想,谁都能被你丢在门外。现在好了,连光之国都如你所愿,安安心心当你的观众。可你知不知道,这消息传开之后,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你也在其中吗?”西瑟斯问。
“我?”托雷基亚的笑里像藏着刀锋,又像裹着糖霜:“我若蠢蠢欲动,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来。我太了解你,比外面那群奥加起来都了解。他们以为你是被冤枉的,或者以为你真的反叛了。只有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他伸手,从西瑟斯掌心把那张叠层卡拿过来,在指间翻转。
“你就是用这东西把贝利亚引上绝路的。”
“他的选择。”西瑟斯说:“他的终点。”
“所以你认罪,是因为你不想再跟他走同一条路。”托雷基亚把卡放回他掌心,又慢慢包住他的手指,让他把卡握紧。
“还是因为……”他放轻话语,宛若耳语:“你想让所有人以为,你真的站在黑暗那边了。”
西瑟斯从托雷基亚手里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握了握被捏得有些发麻的指节。
他望着地砖上模糊的反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哥哥,光之国那边都信了。”他指出:“王也开了口。”
托雷基亚没答话。
“你怕吗?”
西瑟斯没听明白:“什么?”
“怕他们发现你是为了我才……”
托雷基亚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发现这个问法太别扭,随即换个方向:“我可从来没让你替我准备这么多。你把他们都瞒过去了,连我都不打算提前说一声吗?”
“提前告诉你,你只会把我从光之国带出来。”西瑟斯陈述事实。
“那现在呢?”托雷基亚向他倾身:“我来了,你会跟我走吗?”
“我本来就在等你。”
这话反倒让托雷基亚面色微僵。
他把脸转开,少顷又转回来,盯着西瑟斯眼里那层薄薄的光,像要从里面找出点玩笑,却没找到。
“你不该认。”托雷基亚终于说,话说得没什么力气:“你属于光之国。你在那里有朋友,有学生,还有个把你当父亲的傻孩子。你和我不一样。”
“我知道我该去哪。”西瑟斯看着他的双眼,认真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
“难道不是?”
西瑟斯不置可否:“我是真的累了。”
托雷基亚伸出手,捏住西瑟斯的下巴。
他每说一句,眼里的光便深一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也会害怕。”
西瑟斯安静地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颌。
“你怕什么?”
“我怕你只是又一次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怕你其实不想走,又逼着自己离开。怕你这一走,再也不会回头看我。”
托雷基亚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颈侧,轻轻摩挲:“我见过太多次了,西瑟斯。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现在。”西瑟斯说。
托雷基亚的动作停住了。
“我承认,一开始是带着任务的。”西瑟斯看着他,眼中有微弱的光:“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等你,只是因为想见你。是不是很自私?”
“如果你说这不是任务,我还不一定信。”托雷基亚喃喃道:“可你说想见我……我反而更愿意怀疑。”
“你可以怀疑。”西瑟斯侧过脸:“但别松开我。”
托雷基亚怔愣片刻,随即他低低地笑起来,不像他平时惯常的那居高临下的笑,反而有点孩子气。
“太不像你了。”他道。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我。”西瑟斯说:“你以为的那个,只是被光之国需要的样子。”
托雷基亚看着他,目光像要将其拆碎了重新拼起来。
“那他们真是蠢透了。”
他说完,俯身向前,额头抵住西瑟斯的额头,两奥的微光在狭小的牢房里交错,混沌与光粒子在他们之间慢慢流淌,像两条从未真正分开过的河。
“你伤得不轻。”托雷基亚低声道:“贝利亚那混蛋从你身上抽了多少?”
“不记得了。”西瑟斯笑道:“你帮我看看。”
托雷基亚没再说话,拉起西瑟斯的手腕,混沌从指尖溢出,缓缓渗进伤口深处,与西瑟斯残存的光粒一点一点纠缠。
“疼吗?”
“不疼。”
“骗我。”
“嗯,骗你的。”
托雷基亚抬眼,见他眼里有淡淡的疲惫,心下一紧,却仍维持着笑意:“你真是越来越会撒娇了。光之国把你关进来,是怕你在外面太招人疼?”
“他们只是怕我不肯走。”西瑟斯轻声说:“我走了,许多事才能继续下去。”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你。”托雷基亚捏了捏西瑟斯的手腕:“为了别人,连自己都放弃的你,未免…”
“所以我来找你了。”西瑟斯道:“你愿意接收一个这样自私又残缺的我吗?”
托雷基亚怔住,眼中的红光泛起涟漪,嘴角噙着笑。
“愿意。”他道:“只要你来。”
他收紧手,将西瑟斯带进自己怀里。
西瑟斯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层混沌深处一直未曾改变的跳动,久违地放松下来,托雷基亚把下巴搁在他额间,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后背。
“还疼吗?”他又问。
“不疼。”西瑟斯说:“这次是真的。”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西瑟斯闭上眼,把那些压了太久的重量一点点沉进这个拥抱里。
他早有决定,也早有准备,可当真走到这一步,他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全无牵挂。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光之战士,会不会更自由些。”
托雷基亚收回指尖,在西瑟斯手腕上停留片刻:“你把自己关进这里,我一点都不高兴。我甚至想把你拽出去,再替你把光之国……”
他盯着牢房外透进来的光路:“可你是自己认下的。我若动你,便是替你做决定。”
“你从来都尊重我的决定。”西瑟斯说。
“那是因为我舍不得。”托雷基亚的话轻得像要散了:“我不像他们,会求你回头。我只想看着你自己往前走,走到哪都好。只是……别用这种方法,别把自己变成全宇宙都以为的样子。即便那样,我也知道你是光。”
西瑟斯主动拉住他垂在膝上的手,托雷基亚的手指很凉,骨节干净修长,被西瑟斯握紧时微微顿住。
“那你呢?”西瑟斯低声问:“你来这,是打算陪我坐着,还是带我去看星星。”
“你说呢?”托雷基亚反握住西瑟斯的手指。
“我们走。”西瑟斯说。
“说得这么轻松。”托雷基亚起身,顺手把西瑟斯也拉起来:“外面都是你的牵挂,我怎么带你走?”
“你会没有办法吗?”
“有是有,就看你信不信我。”
“信。”
托雷基亚被这简单一个字撞得有些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环着西瑟斯的腰,将混沌铺展开去,在牢房里撕开一道裂缝。
他带着西瑟斯往里走,黑暗从四面合拢。
监狱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像有谁从正面轰开了外层闸门。
“这么快。”托雷基亚冷下眼。
“是扎基。”西瑟斯稍加感知就知道是谁:“别管他。”
“你确定?他要是拆了监狱,明天光之国就多一个更大的罪,还要算在你头上。”
“你怕我见他。”西瑟斯反问。
托雷基亚停下脚步:“你明知道他对你有执念。”
“正因如此,我不能总躲着他。”西瑟斯说:“他不是我该面对的敌人。”
“你倒是什么都想要。”托雷基亚轻嗤:“又想跟我走,又想顾着他。”
“我才不会顾着他。”西瑟斯和他一起没入空间裂痕:“只是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我的决定而死。”
“那你最好牢牢记住今天说的话。”
裂缝重新闭合。
监狱外,星河如墨。
……
宇宙监狱外,路基艾尔站在星门前方,浑身被黑暗缭绕,他的气息太过骇人,看守的战士甚至有些站不住。
“把西瑟斯交出来。”他平静地道。
“黑暗路基艾尔!?这里是光之国管辖区域,再靠近一步我们将进行武力阻止!”
路基艾尔抬手指向星门,整座大门上的能量纹路都开始扭曲。
欧布从另一侧超空间出口跃出,高斯紧随其后。
戴拿落到监狱浮岛边缘时还在吐槽迪迦。
佐菲和曼带队赶到时,外面已经变成一场没有打起来的对峙。
路基艾尔没有先动手:“我要见西瑟斯,只问几句话。”
欧布反驳:“他刚被判刑,任何人都不能见。”
路基艾尔望向欧布:“你又是谁。”
“西瑟斯的徒弟,欧布。”欧布往前走了一步,身影在地上拖出长影:“你如果想见他,先告诉我,你要问什么。”
路基艾尔似是看透:“我要他亲口承认他反叛。如果没有,那我替他扫清障碍。”
佐菲走上前:“你代表不了他。”
“我知道我代表不了,所以我站在外边。”
路基艾尔说,眼灯在黑暗中鲜红如旧:“我擅长观察与等待。”
“你不能等。”佐菲道:“这里没有等待的位置。除非你想和光之国开战。”
“你似乎误会什么了。”路基艾尔姿态高傲而冷漠:“光之国的允许无关紧要,只要他一个回答。”
气氛沉得发冷。
这时,一道柔光从监狱中渗出。
高斯的感知最先感知到那抹异样。
欧布和戴拿也感知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波动,能量从监狱深处向外扩散。
佐菲的通讯器先响了起来。
“佐菲,西瑟斯不见了。”
一句话,让气氛完全凝固。
曼踏前一步:“这里是m78,路基艾尔。我们不愿与你开战,但也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光之国。你想见他,就等事情水落石出。西瑟斯的去向,我们自会查清楚。”
“你们光之国就会说这些话。”路基艾尔哼笑:“于我,毫无用处。”
他抬手,黑暗在掌心收缩。
欧布、高斯、戴拿同时进入战斗姿态。
佐菲双手握拳,沉声道:“全员警戒,星门守卫军进入战备!向各星域发出通告,如有西瑟斯消息,立即上报,不得私自追击!”
“那路基艾尔怎么办?”曼问。
“先把他拦下。”佐菲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去。”
星光汇聚,战斗一触即发。
远处,扎基站在宇宙监狱外围的陨石上,望着那团正急速膨胀的黑暗能量,抱臂而笑。
“晚了。又被抢先一步。”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裂缝,消失在星海深处。
不久后,光之国对全宇宙发布了对西瑟斯的通缉令。
不设赏金,不授击杀,只要求各文明“搜寻并报告其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