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完,心下稍安。
他从这件事里抽出身来,语气一转:
“对了,方才几位老兄弟过来,提了几门亲事,都是家中闺女。”
“你若有兴趣,去看看。合眼缘,就把事儿定下来。”
朱雄英苦笑:“婚事嘛……我自己也清楚,这不是小事。”
“于我而言,是终身大事;于大明,是国本所在。”
“拖不得。”
他点头应下:“待会儿就去瞧瞧。”
随即又道:“还有一事。”
“再过些日子,各地藩王叔伯们都要回京了。”
“燕王这边的事,瞒不住他们。”
“看来,得说实话了。”
朱元璋脸色一肃:“你是说,接下来,要亮明底牌?”
“时候到了。”朱雄英目光坚定。
就在刚才,他已经摊牌——
燕王暗控高丽,已是铁板钉钉!
等他被册封为太孙,诸王必会发难。
而现在,朝局清明,连六部尚书都倒了几个,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作乱。
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好!”
朱元璋一拍桌案:
“标儿,你尽快安排,剿倭的前期部署必须到位!”
“等册封大典一过,准备工作也要全部就绪。”
“到那时——”
“我要让大明百姓,从此山河无恙,永享太平!”
父子爷孙三人的一席密谈,就此落幕。
而这场对话,悄然掀开了洪武二十六年的序幕。
从此之后,朱雄英的日子倒也清闲,一边在格物院盯着自己挂心的工程进展,一边……也开始留心起自己的婚事来。
经过多番挑选,老爷子和马皇后等人已经圈定了几家闺秀。若无意外,太孙妃的人选,就将从这几人中定下。
光阴如水,无声流淌。
转眼间,各地藩王也在这表面平静的时局中,陆续启程返京。
“半年没回京城了,如今再踏这条路,心头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秦王朱椟轻叹一声,“老三,说真的,这几十年来,咱们除了母后那次大丧,几时这么齐整地回来过?”
“能有几次?”晋王朱惘淡淡一笑,“藩王离封地,非圣旨特许不得擅动。除非是国本大事,谁敢轻举妄动?大哥那次是,这次也是。”
西去东来的官道上,徐州段尘土未歇。
因陕州与山西毗邻,秦王特意等了晋王一程,二人结伴同行。
一路走来,话不少,却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些话题。
眼看徐州已过,京城就在前方。
“啧,你说咱老朱家,是不是真被天命罩着?”
朱椟忽然笑了,语气半是感慨,半是讥讽:
“大哥重病时,灵丹现世;父皇性烈如火无人可劝,娘亲竟又归来;如今雄英也重回京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可偏偏那什么新政,真把咱们坑惨了!整个王府上下哭穷喊难,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呵,这就绷不住了?”朱惘斜眼看他,嘴角微扬,“当初你带两千铁骑南下施压,不就是冲着这新政去的?砍别人脑袋时利索得很,轮到自己头上,反倒脚底发软?”
这话像根刺,扎得朱椟牙根发酸。
财税改制——那可是悬在每一位亲王头顶的利剑!
不止他们自己的岁禄被削,连子孙后代的俸禄也都重新划规。
道理他们都懂:这是为江山长远计。
可真刀真枪割到自己肉上,谁又能心平气和?
好在眼下父皇尚在,太子虽病愈不久,威势仍在。
他们顶多嘴上抱怨两句,行动上还得照章办事。
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府中那些年幼的子侄孙辈嬉笑打闹……
朱椟、朱惘,乃至其他藩王,心里都不免泛起一阵寒意。
“当年父皇亲口说过,我朱氏子孙永享富贵。”
朱椟低声开口,嗓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不甘:“可现在看来,这‘永享’……怕是要断在咱们这一代了。”
“百年之后,咱们的后人,搞不好真就成了街头贩夫走卒,任人拿捏,生死由人。”
他说得沉重,眼中怒火翻涌,可脸上神情却隐隐带着犹豫与挣扎。
朱惘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本就是诸王中最敏锐的一个。
只是一向思虑太多,常在关键时刻迟疑不决,错失先机。
当年燕王还未崭露头角之时,论战功,他才是最耀眼的那个。
可在对北元的关键一役中,他因谋略过甚,耍了点小手段,反让燕王抢得头功。
自此之后,燕王名震天下,而他却被朱元璋当廷斥责,落了个“贪功弄术”的恶名。
朝野之间,风评急转直下。
后来凡是对漠北用兵,他只能屈居副帅,辅佐燕王出征,再不得独掌大军。
这些旧事此刻浮上心头,再看眼前二哥这副模样……
朱惘终于按捺不住。
“行了,二哥。”他冷声道,眸光锐利,“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真进了京城,你还这般嘀咕,被锦衣卫听了去,少不了又是麻烦一场。”
朱椟一愣,随即苦笑摇头。
“果然瞒不过你。”
他挺直腰背,抬手遥指北方,声音低沉却清晰:
“刚才那些怨言,若说心里一点不服都没有,那是假的。”
“但现在……我有了别的念头。”
“你听说了吗?”
“老四这一手,可真是杀疯了——北元大军灰飞烟灭,功劳直接冲上云霄!”
“按常理,他该随主力凯旋回京,风光无两。可这人呢?神不知鬼不觉,拐个弯直奔高丽去了!”
“高丽?!”
“这节骨眼上去谈事,凭他那张嘴、那脑子,硬是把一份国书揣了回来——经济、文化、民生、军备,全给敲定了条款。”
“你品,你细品……这意味着什么?”
“还用说吗?这哪是出使,分明是布局!老四早就看透了朝廷新政那一套,压的就是咱们这些藩王的活路。他这是给自家后人,悄悄铺了一条退路,甚至……”
“莫非真想在高丽当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