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到汉东之后,每周三上午有一个固定安排,去省公安厅列席办公会。
这个安排是上一任政法委书记延续下来的惯例,他没有取消。
周明海任命被搁置的消息已经传了几天,省厅内部的气氛比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微妙了一些。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笑容比之前更整齐了一些,但没有人停下来多说一句话。
他走进五楼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圈人。
赵局长坐在主位左侧,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原本是经侦总队总队长常海平的,今天常海平没来,代表经侦总队来参会的是副队长周明海。
周明海坐在常海平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没有拿笔。
陆鸣兮在他斜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个人的距离。赵局长主持会议,先通报了几组数据,然后是各总队依次汇报。
轮到经侦总队时,周明海站起来,翻开那本笔记本:
“经侦总队近期重点推进的工作包括三件涉企经济案件的后续核查,其中两件已经移交检察院,一件还在补充证据阶段。”他停顿了一下,“另外,专案组涉黑案的协查工作,经侦总队一直在配合,没有中断。”
陆鸣兮没有接话,只在他坐下之后,翻了一下面前的会议材料。
在周明海汇报完毕之后,赵局长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了陆鸣兮的方向,语气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陆书记,涉黑案那边,政法委这边最近有什么新的部署?”
陆鸣兮放下笔:“涉黑案的核查方向没有变化。专案组继续按原计划推进,政法委这边主要做两件事:一是梳理积案与涉黑案之间的交叉点,二是厘清资金流向。”
他没有点名周明海,目光在桌面边缘停留了一瞬,“如果涉及其他系统的协查需求,我会通过正式渠道发函。”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赵局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会议结束后,陆鸣兮从五楼下来,走到一楼大厅时,周明海从后面跟了上来。他走在陆鸣兮左后方大约一米的位置,脚步声不紧不慢,不像刻意追赶,也没有放缓步子。
“陆书记,涉黑案的资金流向核查方向,我这边可以协调经侦总队的资源配合。专案组如果需要调取企业账户的流水记录,经侦这边有现成的渠道,流程比走检察院快。”
陆鸣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了一下头:
“好的,如果有需要,我会通过赵局长那边正式协调。”
他走出大厅,没有回头。
中午,林雪在省厅旁边的面馆见到陆鸣兮。面馆不大,中午人多,两个人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四碗面摆了两碗,另外两碗是给小周他们的。
林雪夹了一筷子面条,没有急着送进嘴里,压低声音说:
“今天上午,经侦总队那边有一个电话打到了平川市法院。电话是周明海办公室的座机打的,通话时间不长。内容不清楚,但通话对象是平川市法院一个副院长的秘书。”
陆鸣兮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什么时候打的?”
“今天上午九点半左右,正好是省厅办公会开始之前。”
陆鸣兮没有说话,把碗放下,用筷子把碗底的面条拨散:“他在开会前打了一个电话到平川法院。说明他对今天会上可能会发生什么,已经有了预判。”
林雪没有追问,低下头吃面。她拨动了几下碗里的面条,夹住一箸,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那他打了这个电话,平川那边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打了电话,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保险。他担心今天会上有人会直接提他与平川的关联。既然电话已经打了,说明他今天在会上的镇定是装出来的。”
陆鸣兮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中央推了一下,“下午我约了陈国平。”
下午三点,陈国平准时到了政法委陆鸣兮办公室。
他带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白色封条。他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靠陆鸣兮那一侧:“陆书记,纪检组内部核查的那条线索,有新的进展。”
陆鸣兮没有碰那个袋子:“你说。”
“我上午跟平川那边纪检系统的老同事通了个电话,对方提到一个情况,去年年底,平川某民营企业的法人代表更换过一次。更换之前,这家企业的财务负责人是周明海的远房表亲。更换之后,这个人从企业账上提走了一笔钱,金额大约在三百万左右。”
“这笔钱的去向,目前在平川法院有一条关联记录,是一起民事纠纷的执行款,但执行对象不在这家企业的正常业务范围之内。”
陆鸣兮的目光没有从陈国平脸上移开:“平川法院那条执行记录,能不能调出来?”
陈国平说:“目前平川法院那边没有立案号,只有执行记录,需要找当事人才能调取。当事人目前不在汉东,在省外。”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那如果这个人回来,有办法让他开口吗?”
“他回来,有办法。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回来的前提是他不知道有人在找他。”陈国平站起来,“我先不让他知道这边有人在找他。”
陈国平走后,陆鸣兮打开那个档案袋,里面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企业变更登记的工商底档复印件,法代变更时间在去年十一月。
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资金流向简图,箭头从企业账户指向一个个人账户,再从个人账户划入一个法院执行账户。
第三页上只有一句话,
手写的笔迹很细,那个人去了深圳,目前在那边一家科技公司做财务。
陈国平提供的这条线把周明海与平川企业之间的关联从资金层面带到了执行层面,法院执行环节的介入,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单纯是经济往来。陆鸣兮把三页纸收好锁进柜子。
傍晚下班时,江长河在走廊里拦了他一下。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陆书记,今天省厅那边的办公会,有人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在会上当场驳了周明海的‘协查’提议。如果这话传出去了,传到一些人耳朵里,他们会觉得你准备在经侦这条线上动手了。”
陆鸣兮看着他:“那他们会觉得我要动手的范围有多大?”
江长河把杯沿转了半圈:“那要看他们怕的范围有多大。”他没有再多说,端着那杯茶往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排,声控的,人走过去之后一盏一盏灭在身后。
陆鸣兮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条线已经在周明海和平川之间拉起来了,还没拉直,但方向已经定了。
他知道江长河那番话里藏着的半句,
如果那些人以为他要动手,那他们一定会抢在他之前先动。他在等他们先动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