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氏嘴里本就烂得火烧火燎,痛得钻心,刚憋了一肚子恶气无处撒,一听小厮扯着嗓子大喊府里出事,火气“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她也不管嘴上伤口裂开多疼,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力道十足,直接把报信的小厮扇得原地转了个圈圈,晕头转向差点栽倒地上。
围观百姓当场看傻。
好家伙!
左相夫人不愧是京城第一泼妇,嘴都烂成那样了,打人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废!
易氏打了人,心里火气稍稍缓了半口气,恶狠狠瞪着捂着脸的小厮,咬牙含糊怒斥:
“鬼哭狼嚎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小厮眼眶通红,委屈得不行,又不敢躲,哽咽着回话:
“夫人!是您娘家来人了!表少爷在外头惹了官司,被抓进京兆府大牢里了!夏老夫人急得中了风,夏家乱作一团,催您速速回府救人!”
这话砸下来,易氏整个人都僵住。
嘴里钻心的疼、脸上的难堪,再加上娘家出事的消息,一堆糟心事堆在一起,易氏白眼一翻,栽倒在地,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跟着的仆妇吓得半死,赶紧围上来,喂水的喂水、顺气的顺气,忙活半天,才把她一口气吊回来。
苏宁清瘫坐在青石板上,本来就吓得浑身发软,听见这话,心头也是一沉。
她隐隐有种直觉,易家出事,怕不是巧合这么简单。
好半晌,易氏缓过气来,咬着烂乎乎的嘴,疼得抽冷气,却死性不改,凶巴巴吼:
“愣着干啥!扶我!回府!”
仆妇不敢耽搁,连忙一左一右把易氏从地上架起来。
苏宁清也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身,捂着嘴,疼得眼泪不停往下淌。
母女俩此刻哪里还敢跟江家掰扯?
这要是还死赖着撒泼,那就不是嚣张,是纯纯的蠢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瞬间达成默契,干脆趁着娘家出事顺坡下驴。
“走!快回左相府!”
易氏被仆妇架着,含糊挤出几个字,脚步踉跄。
临走还想放狠话,可嘴巴疼得厉害,狠话说不全,只能狠狠瞪一眼江家祖孙。
一行人簇拥着易氏和苏宁清,慌慌张张地,跌跌撞撞往马车上爬。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看着她们慌忙逃窜的背影,哄的一声笑开了。
“好家伙,刚遭了现世报,娘家又出了朝堂祸事,祸不单行啊!”
“本来上门来找麻烦,结果灰溜溜跑回去救火咯!”
“干了缺德事,是真的会连累家宅运势的!”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远去,热闹的百姓也边唠边散,街头终于清净下来。
国公府门前,只剩江家祖孙几人。
方才在一旁看了全程的国公府小厮,凑到江源身边,一脸憋屈地小声问道:
“老爷子,这就放她们走啦?她们母女今日闹这么大阵仗,就烂个嘴、吓一场就算完了?也太便宜她们了!”
江源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带着一抹老谋深算的淡笑,半点没有作罢的意思。
他抬眼望向苏家母女仓皇逃窜的背影,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十足深意:
“算了?谁说老夫放过她们了?”
小厮一愣,挠挠头:
“可她们都跑没影了啊,咱们还能咋地?”
江源低低嗤笑一声,慢悠悠开口点破玄机:
“方才你没听见?易家塌了?”
小厮起初还懵着,挠头琢磨了片刻,猛地回过味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
“老爷子,您是说......易家出事,跟咱们有关?”
江源没答,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一口浮沫,眼皮都没抬。
小厮又想了想,越想越明白,脊背微微一挺:
“也是,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今天出事,哪有这么巧的?”
“这一出事,咱们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动,脏水半点溅不到身上。”
江源这才淡淡“嗯”了一声,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叩,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淡淡道:
“易家那纨绔早烂透了,今日有人递了真话,京兆府秉公办事而已。”
“既然进了京兆府大牢,这泥就已经带出来了。带出来的泥,沾了谁的手,谁就洗不干净。”
“有国法出手,咱们何必为了私怨当场脏了自己的手?”
小厮听得心里一凛,暗暗佩服,忙躬身道:
“老爷子高明。”
江源没再多解释,只是慢悠悠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准备往府里走。
他没说出口的是,易家出事十有八九跟自家宝贝外孙女脱不了关系。
那丫头看着不声不响,她岂会干看着易氏母女闹?
易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不是她,还能是谁?
那丫头布了这么久的局,只怕是要收网了,前路等着易氏和苏宁清的,何止是一张烂嘴、一场难堪。
另一边,江云芷站在原地,手心还在抖,腿还有点软,可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哭,反倒鼻尖发酸,眼眶微红,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畅快、硬气。
她刚刚,真的站出来了。
真的把所有委屈,真相,憋了许久的气,全都堂堂正正说出来了。
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轻快的笑音:
“不错嘛表姐,我还你等会儿得哭鼻子呢。”
江云芷回头,秦朝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立在不远处,轻摇团扇,眉眼弯弯、笑意灵动,整个人清爽又飒然。
江云芷鼻尖一酸,又想哭又想笑,语气带着细碎的雀跃:
“朝朝......我、我说出来了,我都说出来了。”
秦朝朝走上前,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都听见了,说得特别好,最后‘你提点我什么’那句尤其漂亮。”
江云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我就是想着你说的,要自己立起来。”
秦朝朝拍拍她的肩:
“你今儿这不就立起来了?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缩着、让着、忍着。谁欺负你,你就堂堂正正怼回去,有理说理,挺直腰板做人。”
江源看着自家两个亭亭玉立的孙女,眼底的算计和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满满的温和宠溺。
语气软得不像话,全然没了方才对峙时的凌厉威严:
“芷丫头,你今日做得极好。”
“做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遇事不躲不怯,坦荡对峙,不卑不亢,这才是我江家人的风骨。”
“咱们江家人,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怕事。”
江云芷被祖父温柔夸赞,脸颊微微泛红,眼底亮晶晶的,方才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小声软软道:
“多亏祖父和朝朝鼓励我,陪着我,我才敢站出来。”
今日一战,她不仅洗清了委屈,挣回了清白,更挣回了属于自己的底气,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自卑。
秦朝朝晃着团扇,笑着打趣:
“外祖父您瞧瞧,芷芷姐还谦虚上了呢!明明是她自己争气,硬生生从软柿子,变成了有棱角的美玉。”
江源被她逗得低笑出声,又看向古灵精怪的秦朝朝,无奈摇头:
“你啊,鬼点子最多。易家那档子事,老夫一猜就是你的手笔。”
秦朝朝吐了吐舌头,也不辩解,大大方方认下:
“易家只是开胃菜,牵扯出来的事情可不只这些。”
初夏的风轻拂门前,夕阳斜落,暖金余晖铺满国公府门前长街。
祖孙三人并肩回身,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安稳、温暖、踏实。
今日一场市井闹剧,看似只是口角输赢。
实则——
江云芷彻底破茧而立,挣脱懦弱。
易氏母女当众翻车,易家祸根深种,带出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