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裴一泓办公室。
室内陈设简朴而庄重,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和满墙的书籍,最显眼的便是墙上那幅全国地图和一面鲜艳的红旗。
此刻,办公室内却弥漫着足以让任何人都屏息凝神的凝重氛围。
中纪委有关领导,刚刚向裴一泓汇报完了来自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紧急上报内容,关于侯亮平对省委书记沙瑞金、省委秘书长陈建国家属涉嫌违规经商、干预项目、骗取资金等一系列问题的指控。
汇报完毕,中纪委有关领导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垂手肃立,等待着指示。
裴一泓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裴一泓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中纪委有关领导,声音不高,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几家啊……”裴一泓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愠意,“闹得实在是太不体面了。才过完年,就又闹得这么‘欢腾’。像什么样子?”
裴一泓没有点名是哪几家,但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赵家、钟家、王家。汉东这一池水,被这几股或明或暗的势力搅得浑浊不堪。
“至于汉东省那个‘月牙湖’,”裴一泓同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具体而果断,“既然问题反映上来了,而且涉及我们高级干部的亲属,那就不能视而不见。你们中纪委,安排一个精干可靠的工作组下去。不要大张旗鼓,但一定要把情况调查清楚。重点查什么?第一,查那个度假区项目本身,立项、审批、建设、环保、资金,每一个环节,到底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第二,查清楚,沙瑞金同志和陈建国,他们本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有没有利用职权施加影响?证据要扎实,结论要经得起时间检验。”
裴一泓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还有那个侯亮平。他为什么早不自首、晚不自首,偏偏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自首’?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是谁指使的?指使他的人,许诺了他什么好处?这些问题,工作组要着重查,一查到底!要把躲在后面兴风作浪、搅动局势的人,给我揪出来!”
这番话,清晰地为汉东的调查指明了方向:既要查清项目问题和干部家属问题本身,也要深挖侯亮平“自首”背后的操纵力量。这等于同时将调查的矛头,指向了可能存在的“腐败”和“政治阴谋”两个方向。
“是,一泓同志,我们立刻研究落实,选派得力人员组成工作组,尽快赴汉东开展调查,一定把情况查清查实。”中纪委有关领导立刻郑重表态。
“嗯。”裴一泓同志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略显深沉,“另外,钟正国同志,还有赵立春同志那边……你下面抽个时间,分别跟他们谈次话。”
裴一泓微微向前倾身:“话要谈透,但要讲究方式。提醒他们,作为党的高级干部,或者曾经的高级干部,要懂得分寸,要爱护羽毛。手,不要伸得太长,伸得太长了……容易抻着筋儿。更不要总想着在一些具体事情、具体地方上搞风搞雨,干扰地方工作,影响大局稳定。汉东的事情,自有汉东省委和中央去处理。让他们把心放在该放的地方,安分一些。”
这已经是极其严厉的、近乎直白的警告了。
让中纪委的领导同志亲自去“谈话”,对象还是钟正国和赵立春这样级别的老同志,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
“明白,一泓同志。我会把握好分寸,把您的指示精神传达到位。”中纪委有关领导心领神会。
“去吧。汉东那边,工作组要尽快动起来。有什么重要进展,随时直接报我。”
“是!”
中纪委的负责同志带着明确的指令和沉甸甸的责任,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钟正国接到了让他心头骤然一紧的电话。
电话里是中纪委办公厅同志平静而客气的声音,通知他某位领导同志希望与他“谈谈心”,时间安排在下午。
放下电话,钟正国脸上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正国独自在书房里静坐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难明。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侯亮平那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尽管他自认已经足够“撇清”,但女儿钟小艾那一环,以及自己之前默许甚至推动的一些对赵家的“反制”,恐怕都难逃上面的审视。
下午,钟正国准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了那间简洁而肃穆的办公室。
中纪委有关领导已经在沙发上等候。
“正国同志来了,请坐。”领导同志起身,与他握手,态度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微笑。
“领导好,打扰您工作了。”钟正国连忙欠身,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刻意。
钟正国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面前茶几上已经为他准备好的茶杯。
“正国同志,喝茶。”领导同志示意了一下。
钟正国道了声谢,伸手去端茶杯。
指尖触及杯壁的瞬间,钟正国微微一怔。茶是温的,但明显已经不那么热了。
这个细节,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格外刺眼。
领导同志仿佛没有注意到钟正国这细微的停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钟正国,缓缓开口:
“正国同志啊,今天请你来,就是随便聊聊。我们有些同志啊,有时候位置坐得高了,时间久了,就容易忘记一些基本的道理。”
中纪委有关领导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钟正国面前那杯温茶,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这人哪,就像面前这杯茶。倒茶的时候,得知道分寸,手伸得太长,够得太远,等你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可能连眼前的茶是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了。茶凉了,喝下去,对胃口可就不好了。”
钟正国心头剧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地应道:“是,领导提醒得对,是我……在一些事情上,考虑不周,分寸把握得不好。”
领导同志微微颔首,继续说道:“这一年多来,你们几家,在帝都,在汉东,闹得是热热闹闹,风生水起。中央看在眼里,一直希望你们能够顾全大局,自我约束。可有些人呐,好像总是不太满意,总想再多做点什么,再往前伸伸手。”
中纪委有关领导的语气逐渐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尤其是对地方上的工作。汉东有汉东的省委,有汉东的干部。中央相信他们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务。有些同志,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能量大,喜欢对地方上的具体工作指手画脚,甚至暗中施加影响。这是非常错误的!这是干扰地方党委政府正常工作,破坏政治生态!更是对党的组织原则和纪律的严重违背!”
“正国同志,”领导同志的目光牢牢锁住钟正国,“你是老党员,老同志了。党的纪律,不需要我多重复。今天请你来,就是要提醒你,也希望通过你,提醒相关的人。手,要收回来;心,要放在正地方。不要再搞那些小动作,更不要试图干扰中央对汉东问题的调查和处理。安安分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这才是对自己负责,对党的事业负责。”
钟正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耳光,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连连点头:“领导的批评教育非常及时,非常深刻!我回去后一定深刻反思,坚决改正!也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严守纪律,绝不再参与、不干预任何不该干预的事情!”
这场谈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钟正国走出那栋大楼时,却感觉步履前所未有的沉重。
钟正国知道,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某些玩法,或许真的到了该彻底改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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