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的全自动医疗中心比电站晚了三天建好。
内罗毕郊区,一排整洁的白色建筑,大门口没有导诊台,没有挂号窗口,进门就是一排扫描仪,躺上去三分钟,出来一张诊断报告,精确到每一个细胞的状态。
第一天来看病的人排了两公里的队。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父亲患了晚期胃癌,原本已经在等死了,被人推着轮椅来试了一下。
纳米治疗舱出来的时候,父亲问他:疼不疼?
他说:就像洗了个澡。
三个月后复查,胃里的肿瘤没了。
这件事在肯尼亚传得到处都是。
传到秘密政府内部会议室里,也传到了龙国东南沿海某个小镇的茶馆里。
茶馆老板姓刘,五十四岁,干了二十年,镇上人都叫他老刘。
那天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看几个老主顾围着一部手机议论纷纷。
说什么,别那边肯尼亚的事?老刘凑过去瞥了一眼,然后说,那非洲那个国家离咱这儿多远,你们操那个心干嘛。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老陈,在镇上开了家建材铺,生意一般。
老陈没抬头,看着手机屏幕说:老刘你不懂,这事儿跟咱有关系。
咋有关系了?
我小舅子,老陈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三天前,出去了。
老刘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去哪儿了?
先去南边,说是要想办法过海,去南猴那边,再转去星条国。老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要报名那个新文明学院。
老刘沉默了几秒。
旁边几个人也不说话了。
老陈继续说:我劝他了,说你去了能抢到名额?二十一亿人抢一百万个。他说试试,中不中的另说,就是试试。老陈停了一下,我姐哭得不行,他媳妇也哭,孩子才四岁。他就这么走了。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街上有个骑三轮车的老头经过,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
老刘把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
他媳妇孩子咋整?
留在家里等消息呗,老陈说,等什么消息,谁也不知道。
这种事,镇上不止老陈一家。
两个月前还是零星的,有人私下说谁谁谁想走,然后真走了,然后没了消息。
现在是成批的。
不光是年轻人,四十多岁的也有,五十岁的也有,拖家带口的也有。
走的路线基本一样:先往南,找蛇头,花几千块钱,偷渡到南猴最近的岛,再从那边坐船,据说到了那边自动就算进了新文明联盟的临时接收区,报名资格就有了。
那段海路,直线距离也就一两百公里。
拦了一批又一批。
边防站的刘排长后来跟老战友打电话,说他那段时间真的很崩溃。
刘排长三十一岁,老家在内地,当兵八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去拦自己的同胞。
那天他们在海上截获了一条渔船,船上塞了三十七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个小孩子哭得睡着了,醒来还在哭。
他把人一个个搀下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裹着件蓝色外套,手里抱着个布包,里面塞了些吃的和换洗衣服。
刘排长问她:大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说不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儿子在那边,说那边能治病,我老头子身上有病,这边治不了,太贵了,治不了。
刘排长说不出话。
他把人交给后面的处置程序,转过身,对着大海站了很久。
他给老战友打电话说,我他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我拦对了还是拦错了?
老战友说:你执行命令就行了,对错有人管。
刘排长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电话。
边防总站站长姓叶,五十二岁,当了二十八年兵,见过的事不少。
但这种局面他也没见过。
他站在指挥室里,面前的大屏幕上,实时标注着各个海段的预警点。红色的点比上个月多了三倍。
今天拦了多少?他问。
参谋说:今天到目前,三十八批,共计九百二十一人。
叶站长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屏幕。
出去的呢?
参谋停了一下,说:估算……可能有两三百人突破了。
叶站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
里面有没有犯罪记录的?
有,但不多,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务农的、打工的、做小买卖的,也有几个之前是工人。
叶站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
这段海,他驻守了七年。以前的任务是防外面的人进来,现在是拦自己的人出去。
他想起刘排长昨天跟他汇报时说的那句话——站长,我们把他们拦回去,然后呢?
然后呢。
他没法回答刘排长这个问题。
他摸出手机,给上级打了个电话,说了实际情况,然后说:目前士气有些问题,基层战士理解执行任务,但是很多人情绪上有些撑不住,需要上面给个说法,不然长期这么耗着,人会出问题的。
上级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我往上报。
叶站长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重新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红点在慢慢移动,像一群飞蛾往火里扑。
老郑看到叶站长那份报告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多。
他在灯下把那份报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报告里有一句话让他反复看了好几次:基层战士质疑任务意义,部分人员情绪激动,少数人与被拦截群众发生言语冲突,已有三名战士提出申请调离。
三名战士申请调离。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林舟正好推门进来。
看见老郑的表情,林舟问:叶站长那边?
老郑把报告推过去。
林舟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他们不是在逃跑,林舟说,他们是在用脚投票。
我知道,老郑说,但我不能不拦。
为什么?
老郑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
我是说——林舟坐下来,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拦住了,他们就一定会好?如果不拦,就一定会坏?
老郑没说话。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卫兵,走过去了,脚步声远了。
老郑拿起茶杯,发现是空的,放回去。
有个数字,他说,昨天的,你看了吗?
林舟摇头。
老郑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单页,递过去。
林舟接过来,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扫了一眼,手指停在某一行。
那行字写着:经估算,过去三十天内,经各海段成功出境人数不低于八千人。
林舟把那张纸放回去,没说话。
八千人。
三十天。
这才是开始,老郑说,新文明联盟的免费医疗在南猴落地之后,传出去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不是什么模模糊糊的说法,是有真实的人,真实的名字,真实的联系方式,说他们在那边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病,治好了没有。他停了一下,那种消息传起来,比任何宣传都快。
林舟把那份报告叠了两下,还给老郑。
那个老太太的故事,你看了吗?
老郑点头。
那个老太太,六十二岁,老伴儿患了尿毒症,在本地治了三年,花了家里所有积蓄,还背了一身债,每周透析两次,活着,但活得很累。
她带着老伴儿,通过蛇头,花了四千块,上了一条船。
被拦了,遣返了。
但后来她又走了一次,这次没被拦住。
从南猴的接收站发回来一条消息,只有两行字:我们到了,老头子说不疼,大家不用担心。
那条消息在网上传开来,底下有人说:这才几岁,就要这么流离失所,值吗?
也有人说:你要是她,你会怎么选?
这两种说法谁都没有错,也谁都没有赢。
老郑坐在椅子里,背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的灯。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有个老首长跟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道,没人能拦住。
林舟没接话。
那时候我不太懂,老郑继续说,我说:那我们的任务呢?首长说:你的任务是让高处在这里,不是把人拦在低处。
林舟抬起头看他。
老郑从桌上拿起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没想到这句话,在这时候这么刺眼。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亮着。
边防站的问题,在省里开了个会,参会的人不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说废话。
有人说加强巡逻力度,有人说增加宣传教育,有人说要追究蛇头的责任,有人说要对被拦截人员进行心理疏导。
叶站长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局长问他:叶站长,你有什么想法?
叶站长想了想,说:想法谈不上,就是一个情况汇报,我手下有个排长,昨天拦了一条船,船上有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说要带老伴去治病。排长把她拦回来了,按规定处理了,但那天晚上,排长找我谈话,问我,我们拦住了,然后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叶站长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所以今天我把这个问题带过来了——然后呢?
没人答上来。
会议就这么散了。
刘排长那天的执勤是在下午。
他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海面,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