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在农村,每年夏天,村子里总有人出去打工,背着一个大蛇皮袋,天不亮就走了。
那时候他不懂他们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长大了才明白,他们不是要走,他们是要让日子好一点。
他叫来身边的副班长老曹,问:老曹,你说咱们在这儿拦人,有意义吗?
老曹是个实在人,想了一会儿,说:排长,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不会答。但我知道一件事,昨天那个被拦下来的小伙子,他跟我说,他家里孩子刚两岁,他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刘排长没说话。
老曹继续说:我没法说他对还是不对。我就是觉得,他跟咱们拦他的人,想的是一样的事,都想让孩子好。
刘排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岗位,继续执勤。
海面上,一条渔船慢慢从视野里消失了。
是真的在打鱼的那种,他看了一眼,放过去了。
老郑接到那条消息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
消息很短,是从外交部转过来的:南猴政府正式宣布,对龙国公民开放临时人道主义接收通道,凡是主动前来的,一律登记,等候新文明学院的后续安排。
老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人道主义接收通道。
南猴。
那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就是说,你过了这道海,就有人接着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林舟说:我看到了。
老郑说:你怎么看?
林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个非常精确的一刀,切在最软的地方。
老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林舟说:他们不用武力,不用经济制裁,他们就是开了个门,在门口放了一盏灯,然后等你们自己走过去。你拦,你拦住了,但走的人心里会怎么想?你不拦,那更不用说。
老郑说:我知道。
林舟说:最难的是,走的那些人没有错。他们就是想过好日子,想孩子健康,想老人能看病,这有什么问题?
老郑说:没问题。
林舟说:那拦他们的人呢?
老郑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北京的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蓝色,远处的云很白,慢慢往东边飘。
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骑着自行车从楼下慢慢过,吆喝了一声,没人应。
老郑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
他说:林舟,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林舟说:在谈,但还没到那一步。
老郑说:快点。
然后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着那条消息。
南猴。人道主义通道。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机关的时候,老首长有一次问他:你知道这个国家最大的力量是什么?
他那时候年轻,答了一堆,工业啊,军队啊,技术啊,一条条列出来。
老首长听完,摇摇头说:你说的都对,但都不是最大的。
他问:那是什么?
老首长说:是人。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愿意留下来,愿意跟着你一起干。
老郑当时觉得这是废话。
现在他想,也许不是废话。
他把那条消息打印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什么都没写,但他知道这一页的分量。
边防站的情况,没过两天,在网上被人传了出来。
不是谁故意泄露的,就是消息在那儿,总有人知道,知道的人总会说,说了就传开了。
说的是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说的是她老伴的病,说的是她第一次被拦回来,第二次出去了。
配图是有人在南猴那边接收站门口拍的,远远的,画质不清,但能认出那个蓝色外套的背影。
评论区里,这一次,骂的声音小了很多。
不是没有骂的,但很多人只是转发,什么都没写,或者就写了一个字:唉。
有一个评论,点赞数很高,内容是:我不评价她对不对,我只想问,如果你是她,你怎么选?
底下有人回:我不敢想。
有人回:我妈要是那样,我也走。
有人回:所以问题不在她,问题在别的地方。
问题在哪里?
这个问题,那天晚上,有几千万人在看,没有一个人回答出来。
老刘关掉手机,把茶馆最后一盏灯摁了,拔了门锁,走出去。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发着惨白的光,地上有几片树叶,被风推着,沙沙地响。
他走到自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停了一下。
他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我小舅子出去了,说要试试。
试试。
他侄子前年刚生了孩子,那孩子他见过,胖乎乎的,叫叔叔叫得很甜。
孩子才四岁。
他把门推开,进去,把灯开了。
厨房里媳妇还没睡,在热牛奶。
老刘在椅子上坐下,说:给我也来一杯。
媳妇说:咋了,睡不着?
老刘说:没事,就是想喝点热的。
媳妇把牛奶热好,放在他面前。
老刘两手捧着杯子,没喝,就那么捧着,感受着掌心的热度。
外面风大了一点,窗户嗡了一声。
他想:这么下去,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叶站长也没有。
刘排长也没有。
老郑坐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慢慢变深的夜色,也没有。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答案不在边境线上,不在海巡船上,也不在那一道道拦着的人手里。
答案在别的地方。
在林舟那边,在老吴那边,在科学院那帮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里的人那边。
或者——在更远的地方,那个他们还没有接触到的地方。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响了很久,才接通。
是老方,那个研究地外文明的老头,声音里有些睡意。
老郑说:老方,我问你一个问题。
老方迷迷糊糊地说:你说。
老郑说:那些客人,他们选了星条国,但你之前说——他们不一定是选了,可能只是先接触了。
老方清醒了一点,说:对,我是这么说过。
老郑说:那如果我们主动去接触,有没有可能?
老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有没有可能,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三万年前的壁画,不只在咱们青海发现过。
老郑等他说下去。
老方说:南美洲,纳斯卡线条附近,有几组图案,跟青海那批一模一样,我们核对过,误差在五毫米以内。埃及也有,藏在一座没人进去的地下墓室里。
老郑听着。
老方说:意思是——那些客人,三万年前就走遍了整个地球。他们不是只对一个地方感兴趣,他们对全部都感兴趣。
老郑说:那为什么偏偏现在选了星条国?
老方停了一下,说:也许不是选,也许是——谁先做好了准备,他们就先去找谁。
老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说:那我们,有没有做好准备?
电话那头,老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了四个字:
不知道,试试。
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把地上照出一片淡淡的白。
那个黑色的圆盘,还在月球轨道上。
静静的,一动不动,像一颗悬停在夜空里的眼睛,看着下面这颗越来越嘈杂的星球。
……
老郑做决定之前抽了七根烟。
不是那种慢慢悠悠地抽,是一根接一根,上一根还没掐灭下一根就点上了。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秘书进来倒了一次,出去不到十分钟回来又满了。
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
老郑、林舟、国安委的老李、还有一个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的人——信息安全总局的局长,姓孙,五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很。
桌上摊着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很长,但内容只有一个意思: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龙国境内互联网上与新文明联盟相关的信息传播量增长了百分之一千七百。其中百分之八十三的内容来源可追溯至星条国雅典娜系统自动生成。
换句话说,龙国的互联网已经不是龙国人的互联网了。
是别人的战场。
老孙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似的。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
他翻开报告的第三页,指着一组数据。
雅典娜的内容生成能力远超我们的过滤速度。我们目前的审核系统每小时能处理两百万条信息,但它每小时往我们这边灌进来的内容是一亿两千万条。还不算那些通过VpN、卫星链路、地下暗网传进来的。
什么概念?老郑问。
就好比一个人拿着一把铁锹在堵黄河决口。老孙说,堵不住。
林舟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都是国内社交平台的实时舆情监控。
热搜前十,有六条跟新文明有关。
#肯尼亚免费医疗中心实拍#
#放弃国籍值不值#
#为什么我们不能有免费电#
#新文明学院报名攻略#
#出去的人都怎么样了#
#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最后一条尤其扎眼。
评论区里不是骂声一片,也不是赞声一片。是那种更可怕的东西——疲惫。
一条高赞评论写着:我不想吵了,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老郑把那份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老孙。他说。
昆仑系统,现在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