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昆仑系统。这个名字在座的四个人都知道，但从来没在正式场合提过。那是三年前信息安全总局秘密立项的一个工程——一套完全独立于全球互联网的内联网架构。自主协议、自主根服务器、自主dNS。说白了，就是一个可以随时跟外面断开的网。
当年立项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东西是留着应付极端战时情况的。谁也没想到，这个极端情况来得这么快。
老孙推了推眼镜。硬件层面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二。软件层面百分之八十五。如果全力推进，七十二小时内可以切换。
切换之后呢？老郑问，老百姓能干什么？
国内网站、国内App全部正常运行。视频、购物、支付、外卖、地图导航，都没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所有境外流量会经过一道过滤层。我们用自研的AI做审查。合规的内容放行，不合规的拦截。
准确率？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老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百分之二点七的误判，意思是一千万条里有二十七万条被误杀。他说。
老孙没接话。
评论区呢？老郑又问。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的建议是——暂时关闭。
全部？
全部国内社交平台的评论功能。暂时关闭。至少两周。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林舟终于开口了。
关多久？
看情况。老孙说。
老孙，林舟把电脑转过来让他看屏幕，你知道现在网上最火的一个梗是什么吗？
老孙摇头。
林舟指着一条帖子。帖子内容很简单，就一张图——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配文：龙国互联网日常。
这条帖子发了三个小时，转发量八百万。林舟说。你关了评论区，他们会怎么说？
老孙没吭声。
老郑掐灭烟头，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北京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远处的央视大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灰色的问号。
不关。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不关评论区？老孙问。
不关。老郑转过身，但切换。昆仑系统，七十二小时后全面启用。境外流量过滤。
那评论区——
留着。老郑说，让他们骂。骂总比跑强。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那份报告的封面写了四个字：即日执行。
但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看着老孙，天镜系统的过滤标准，我要亲自过目。不能一刀切。正常的学术讨论、技术分析、甚至对政策的批评，都不能拦。只拦两种东西——第一，雅典娜系统自动生成的煽动性内容。第二，涉及非法出境的具体路线和联系方式。
老孙点头。明白。
另外，老郑看向林舟，你那边准备一份说明。不是那种官样文章，用人话写。告诉老百姓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干。
林舟说：写了他们也不一定信。
不管信不信，先写。老郑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偷偷摸摸干的。偷偷摸摸干那叫心虚，光明正大干那叫决策。
林舟想了想，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老郑最后说。
三个人看着他。
这件事做完之后，会有人上街。
没人反驳。
我知道。老郑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提前通知公安部那边，做好预案。但我有一条底线——
他停了一下。
不许开枪。
会议散了。
林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像一群疲惫的蜜蜂。
何晓菲等在外面，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怎么样？她问。
林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嘴。
要封网了。他说。
何晓菲愣了一下。全封？
不算全封。是切换。昆仑系统。
何晓菲跟了林舟三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听到这两个字，她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事儿……她斟酌着措辞，影响面会很大吧。
多大？
林舟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何晓菲沉默了。
两个人走出大楼，外面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秋雨要来了。
林舟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看不见。云太厚了。
但他知道，月亮旁边那个东西还在。
准备加班吧。他说。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没人能睡。
切换是在第三天凌晨四点执行的。
选这个时间点是有讲究的——全国网民在线人数最低的时段。
技术上没出什么大问题。老孙的团队准备了三年，该测的都测过了。凌晨四点整，全国骨干网的路由表同时更新，境外流量被导入过滤层。整个过程耗时十一分钟。
大多数人在睡觉。
少数还在熬夜的人发现了异样——Youtube打不开了。推特打不开了。那些星条国的流媒体平台，全部显示连接超时。
有人以为是自己的VpN出了问题，换了三四个节点，全不行。
然后有人注意到——不只是那些平台。所有境外网站的加载速度都变了。不是完全打不开，而是变慢了。有的内容能显示，有的显示不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中间筛选着什么。
五点钟。
第一批讨论帖出现在国内论坛上。
是不是封网了？
兄弟们谁还能上外网？
我擦，VpN全废了。
完了完了完了。
六点钟。
帖子数量呈指数级增长。
七点钟。
微博热搜第一条：#互联网怎么了#
八点钟。
官方声明来了。
不是那种充满官话套话的长篇大论。是一条短消息，发在国务院新闻办的官方账号上。
内容是林舟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
声明全文如下：
各位同胞：
从今天起，我们启用了网络安全系统。
原因很简单：过去一个月，有超过十二亿条由境外人工智能系统自动生成的虚假信息涌入我国互联网。这些信息的目的不是传递事实，而是制造混乱。
我们不是在关门。我们是在门口装了一道过滤网。
你仍然可以正常使用国内的一切网络服务。你仍然可以讨论、批评、质疑。评论区不会关闭。
但那些试图用虚假信息操纵你的人，从今天起进不来了。
我们知道这会带来不便。我们也知道有些人不理解。
但请相信一件事：我们宁愿让你们骂我们，也不愿意看着你们被别人骗。
声明发出去十分钟，转发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但不是一边倒地骂。
有人说：早该这么干了。
有人说：这跟封有什么区别？换了个名字而已。
有人说：我就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解除？
有人说：声明写得倒是好听，做的事还是一样。
还有人说：管他呢，反正我也就刷刷短视频，外网我也不上。
舆论没有崩盘。
但暗流在涌动。
上海是第一个出事的。
浦东陆家嘴，一群年轻人聚集在东方明珠广场上。起初只有几十个人，拿着手机直播。到了中午，人数过了千。下午三点，过了五千。
他们举着自制的纸板，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话。
我们要看见世界，而不是被世界遗忘。
信息自由是基本权利。
昆仑系统=数字牢笼。
不要替我们决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一个喇叭。他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倒像是早有准备。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他对着喇叭喊，我们只有一个要求——恢复正常的互联网接入！
人群跟着喊。声音在高楼之间回荡。
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们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摇头。
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上海市公安那边就接到了报告。分局的王副局长看了一眼现场的实时监控画面，拿起电话打给局长。
陆家嘴那边聚了不少人。
多少？
目前大概三千，还在增加。
性质呢？
暂时没有暴力行为。就是喊口号、举牌子。
局长沉默了几秒。先不动。派人过去，维持秩序就行。别激化。
明白。
但到了下午四点，情况变了。
人数突破了一万。
广场上已经站不下了。人群开始往周边马路上溢。交通瘫了。公交车堵在路中间动不了，司机开着窗户探头看热闹。
更关键的是——有人开始砸东西了。
不是多数人。就是那么几十个，混在人群边缘。他们蒙着脸，拿着棍子，先砸了一个公交站牌的玻璃，然后又砸了一家便利店的门。
便利店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站在门口骂了一句：你们砸我的门干什么！我招你们了？
那几个蒙面的人没理他，转身又去砸另一家。
现场秩序开始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