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轻轻颤了一下。那个颤极其细微,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感觉到,只有地震仪上跳了一小下。
“功率百分之四十。”
环形结构开始转动。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一口极重的石磨被人推动,慢,沉,震得脚底板发麻。石英块上那些平时谁也看不见的暗纹,亮了。淡蓝色,从中心往外蔓延,像有人在石头内部点了一盏灯。
“功率百分之六十。”
转速加快。蓝色的光纹汇成一条流动的带子,围着环形结构旋转,像一圈被驯服的闪电。洞穴四壁在蓝光映照下,变成了深海的颜色。六个研究生坐在安全线外面,仰着头,嘴巴张着,谁也没说话。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草!真的在转!”
“那光是真是假?直播没有特效吧?”
“这是真的,我他妈的眼泪都出来了!”
“太极了!二十年啊!”
陈一飞的声音明显发抖:“观众朋友们!我们——我们看到了!轩辕一号正在启动!环形结构正在旋转!蓝色光纹正在加速!这是——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功率百分之八十。”
转速还在上升。蓝色光晕逐渐发白,变成一个淡白色的漩涡。洞穴里的气温好像在升高,老郑从监控屏幕里看到,离圆环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脸上的汗都在反光。
那块石头——灰白色的鸡蛋大的石头——开始颤动。极细微的,像一颗突突跳动的心脏。老郑盯着它,呼吸都忘了。
林舟低声说:“它活了。”
“功率百分之百。”
白光达到了最大亮度。整个洞穴一片刺眼的白色,所有人都眯起眼睛。陈一飞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话筒差点掉了。弹幕在这一瞬间刷得屏幕全白。
那一刻,确实有某种巨大的东西苏醒过来。不是错觉。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看不见的压力从圆环中心向外推,像风,又没有风。
然后——
没了。
白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吸走,骤然熄灭。
环形结构在惯性作用下又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停住了。石英块上的蓝色光纹迅速退去,变成普通的半透明石头。圆环顶端那颗鸡蛋大的灰石头,也彻底安静下来。
洞穴里,寂静。
灯光还是那片灯光。电缆还是那些电缆。圆环还是那个圆环。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跟启动前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三分钟的白光只是一个集体的幻觉。
陈一飞举着话筒,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两秒钟。三秒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
“呃……”
又停了两秒。
“呃……看来轩辕一号刚才已经完成了一个……一个完整的启动流程表现。呃……目前来看……装置本身应该是正常的……”
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耳机里导播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别废话了!快让技术团队检查!”
陈一飞猛地回过神:“技术团队正在检查!请各位观众稍等片刻!我们会第一时间为您带来最新情况!”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转播画面里,他身后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向仪器,动作看起来忙乱得像抢修。
老钱第一个走到控制台前面。他弯着腰,盯着那排归零的仪表,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外壳上拍了两下。跟拍老电视一个动作。拍完了,屏幕还是那个屏幕,数字还是那些数字。
他又拍了一下。
小孟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发虚:“钱工,这……”
“别说话。”老钱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到仪表前。
他看了好久。然后他直起腰,退后半步,双手插进袖兜里,嘴抿成一条线。
“启动时序走完了。”老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小孟能听见,“所有参数在运行期间全部符合设计值。归零也是正常的安全机制。”
“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
老钱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抖了一下。他做了一辈子仪器,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机器按设计运行了,但什么也没发生。
弹幕已经不是沸腾了。是炸。
“哈哈哈哈哈哈!”
“完了?就这?就这?”
“三分钟,烧了多少钱?给大家表演了个灯光秀。”
“我早说了,这东西就是个骗局。科学家也搞迷信。”
“那位老周同志刚才说的‘别急’,意思是‘别急,等一下我就露怯了’?”
“轩辕一号正式变更为轩辕走马灯。”
“反正我看哭了。笑哭了。”
嘲讽像开了闸的水,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弹幕、微博、论坛、短视频,不到十分钟,“轩辕一号启动失败”已经变成了全网最热的话题。几个小时后,连境外媒体都开始转播画面,配着各种阴阳怪气的标题。
一条评论被反复点赞:“有人说这是人类文明的里程碑。对,里程碑,上面写着:前方无路可走。”
指挥车里,老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数据面板。
石头温度:三十六点八摄氏度。
启动前是三十六点九,昨晚是三十七。这个温度在持续下降,不紧不慢,比任何自然冷却都规律,像一架精密的仪器正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老郑心里翻了一下。
他扭头看监控画面,找到老周。老周还是坐在那个角落,笔记本摊着,圆珠笔夹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周围所有人都在忙乱,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像一截枯木。
老郑突然想起老周昨天说的一句话:“温度降下来,才是准备好。”
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直播画面还在维持。技术团队检查了二十分钟,换了三套探头,反复核对了每一路信号,结论全都是:设备正常。
没有故障。
没有异常。
没有信号。
陈一飞站在镜头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导播在耳机里指挥他:“先切到宣传片,让大家等等。”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各位观众,由于现场需要进一步数据分析,我们暂时先来看一段项目介绍短片……稍后会有更多信息公布。”
镜头一换,画面出现了那部已经播过好几遍的宣传片。男女老少在电脑前都安静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刷起新弹幕。
“别放了,看着烦。”
“再来一遍走马灯。”
“建议标题改成《龙的传人玩石头》。”
直播间总观看人数开始掉。从峰值的一点二亿,一路往下滑,一个小时内掉到了三千万。剩下的人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
主持人陈一飞从镜头前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他在后台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领带扯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看见第一条推送就是“轩辕一号启动失败引发全网群嘲”。
他把手机揣回去,没再看。
洞穴里,人群正在散去。几个技术员还在反复检查设备,但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老钱坐在控制台前,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小孟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陈站在离圆环不远的地方,一直没动。
他一直盯着那块石头。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难受,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自己清楚,他在看那块石头——石头表面刚才那一层光泽,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他想起前几天,仪器记录下的那一次零点二度波动。
石头在回应。
只是回应的方式,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小陈站了大约有半个小时,转身走出来。他往洞穴深处走了几步,拐进一个不常有人去的岔洞,那里灯光昏暗,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
他停下来。
老周坐在洞壁的一块石头上,还是在看那本笔记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小陈一眼,没有说话。
小陈站了一会儿,说:“它还在。”
“嗯。”
“温度还在降。”
“嗯。”
“你到底在等什么?”
老周合上笔记本,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别进本子的侧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着昏暗的灯光,小陈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
“等那些人笑完。”
小陈怔住了。
老周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岔洞里越来越远。头顶上,水滴还在往下落——滴,滴,滴,规律得像一个钟表的心脏。
傍晚的时候,老郑在山坡上找到了老周。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洞口的灯光像一团雾。老周背着手站在信号塔下面,仰着头看星星,呼出来的气在灯下变成一道白雾。
“老周。”老郑走过去,递了根烟。
老周接过去,没点。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还给老郑:“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今天早上。”
老郑把烟收回去——他点着了自己的那根,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现在全网都在骂。”老郑说,“骂得很难听。你管这叫‘别急’?”
老周没答话。他歪着头,朝山下洞口的方向看了看,又抬头看天。
“老郑,你知道刚才启动的时候,那块石头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老周说:“它在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