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还硬。
“真取消了。”
“哦。”
她爸把扳手扔进工具箱。
“那明天我也取消一下你早饭。”
姑娘气乐了。
“爸。”
修车工这才抬头。
“因为那个芯片?”
姑娘不说话。
老头就明白了。
他坐到小板凳上。
掏出烟。
刚要点,想起姑娘讨厌烟味,又塞回去。
“要不……”
姑娘看着他。
老头挠挠脑袋。
“要不扎了吧。”
姑娘愣住。
“你不是天天骂?”
“骂归骂。”
老头低下头。
“饭得吃。”
这一句话。
比电视里那两个小时的专家解读都管用。
法案通过当天。
星条国新文明身份证的预约人数暴涨了十一倍。
新闻台一片欢腾。
“这证明广大民众主动拥抱进步。”
“法案受到社会普遍欢迎。”
“民众正在用脚投票。”
负责这项计划的科技公司股票开盘就涨了。
十分钟。
百分之七。
半小时。
百分之十二。
到了中午。
老板接受采访。
记者问他。
“有人认为,所谓自愿植入已经变成了事实强制。”
老板笑了。
笑得特别有耐心。
像幼儿园老师看一个不会系鞋带的孩子。
“没有任何人受到强迫。”
“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记者追问。
“不植入的人会不会在就业、教育和医疗上处于劣势?”
老板点头。
“任何选择都有成本。”
记者愣了一下。
老板又补了一句。
“这正是自由的意义。”
节目播完。
修车工把电视关了。
他老婆问。
“咋又关?”
“费电。”
“你昨天还说核聚变电便宜。”
“今天听他说话,我怕电视短路。”
老婆白了他一眼。
三天后。
麻烦开始从工作蔓延到学校。
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申请城里一所不错的中学。
成绩够。
体育够。
老师推荐也有。
原本排名一百零七。
学校招一百二十人。
稳稳能进。
新系统上线以后。
排名变成一百六十九。
孩子他妈拿着通知书跑到学校。
“凭啥?”
负责招生的年轻女老师也一脸无奈。
“新的综合排序。”
“他成绩掉了?”
“没有。”
“体育不合格?”
“不是。”
“档案有问题?”
“也没有。”
“那咋一晚上掉六十多名?”
女老师犹豫一下。
把电脑屏幕往旁边转了转。
名单上。
很多孩子名字后面多了一枚蓝色小标志。
数字家庭。
孩子他妈盯了足足十几秒。
“我儿子没插那个。”
“对。”
“所以往后排?”
女老师小声说。
“政策是优先,不是降级。”
女人都气笑了。
“你让别人往前插六十个人。”
“然后跟我说我没往后?”
女老师脸一下红了。
旁边另一个家长听见了。
立刻凑过来。
“我家也是。”
再旁边。
又有人开口。
“我们也是!”
半小时以后。
招生办公室门口堵了几十个人。
学校没办法。
叫来上级解释。
上级是个胖子。
一身新西装。
手里拿着雅典娜生成的解释稿。
第一句。
“请各位保持理性。”
门口立刻有人喊。
“我挺理性!”
“你把我儿子名额还回来,我能更理性!”
胖子额头见汗。
赶紧继续念。
“法案并未减少非数字家庭的教育权利……”
“放屁!”
人群后面一个老太太嗓门特别亮。
“我孙子原来能上,现在上不了,这叫没少?”
旁边人哄地笑了。
胖子更尴尬。
“请不要使用不文明语言。”
老太太拎着菜篮子。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干三十年冲压。”
“机器坏了我都没这么骂过。”
“你还不如机器。”
这句话第二天上了网。
视频拍得不清楚。
老太太脑袋只有半个。
声音倒挺亮。
一开始。
视频转发得飞快。
十分钟破十万。
二十分钟。
消失了。
不是删除。
还能搜到。
能打开。
能评论。
一切正常。
就是没人再看见。
原本每分钟几千次转发。
突然变成几十次。
再后来。
个位数。
发布视频的年轻人以为手机坏了。
重启。
没用。
换网络。
没用。
拿朋友手机看。
首页推荐全是别的。
宠物。
明星。
做饭。
旅游。
一只会踩滑板的小狗当天拿到了两千多万播放量。
老太太站在学校门口骂那句“你还不如机器”。
播放量停在十八万三千二百零七。
一个数字都不涨了。
年轻人不信邪。
又发了一条。
标题就三个字。
“试一下。”
两分钟。
播放四十万。
他把老太太那条重新上传。
三分钟。
七百多。
他坐在沙发上。
盯着屏幕。
后背一点点发凉。
当天晚上。
越来越多人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只要发的是新法案的正面消息。
传播正常。
发植入后的便利。
传播正常。
发某某老人换了新型神经治疗。
甚至还能被自动推荐。
可一旦内容里出现几个词。
“不植入。”
“抗议。”
“歧视。”
“就业不公。”
“学校名额。”
流量就跟被人用剪刀剪断一样。
一个自媒体作者试着做了二十组测试。
同样的账号。
同样的发布时间。
同样长度的文字。
“我支持新文明身份证。”
十二万阅读。
“我反对新文明身份证。”
四百七十一。
他不死心。
把“反对”改成“不喜欢”。
八百六十二。
改成“有疑问”。
三千。
改成“我很支持,但是……”
两万多。
最后。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你可以反对。”
“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反对。”
这张纸他没敢拍照。
塞进了抽屉。
因为他已经收到平台提醒。
“您的近期行为可能影响账户可信评级。”
星条国最大的社交平台地下六层。
晚上十一点。
算法组还亮着灯。
几十块屏幕上不断滚动数据。
负责夜班的是个卷毛年轻人。
他大学刚毕业三年。
工资高得吓人。
房子刚贷款。
老婆刚怀孕。
虎口那枚芯片也是两个月前刚装的。
装的时候公司报销。
还多给三天带薪假。
他当时觉得挺值。
今晚。
他第一次觉得虎口发痒。
屏幕上。
一组新的标签正在自动生成。
非数字身份倡议者。
潜在秩序干扰者。
高频负面传播者。
公共情绪放大节点。
最后一个标签。
不稳定因素。
卷毛盯着那四个字。
手里的咖啡慢慢放下。
“主管。”
没人答应。
他提高声音。
“主管!”
玻璃门后面出来一个大肚子男人。
“干吗?”
卷毛指着屏幕。
“这个标签谁加的?”
大肚子看了一眼。
“系统。”
“什么叫不稳定因素?”
“字面意思。”
“他们只是发帖。”
“发帖也能制造不稳定。”
卷毛皱起眉。
“那为什么这些人的曝光系数只有零点零三?”
大肚子没说话。
“正常账号是零点八到一点二。”
“这些人零点零三。”
“这不是推荐优化。”
卷毛声音越来越低。
“这就是让他们闭嘴。”
大肚子把办公室门拉上。
走到他身边。
“年轻人。”
“我教你一件事。”
“公司里少研究名词。”
“多研究房贷。”
卷毛一愣。
大肚子指了指他的虎口。
“你刚进公司不久吧?”
“嗯。”
“孩子快出生了?”
卷毛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系统知道。”
大肚子拍了拍他肩膀。
“你老婆预约的是一级产房。”
“你家贷款利率享受数字公民优惠。”
“你孩子以后上幼儿园,也会自动继承家庭优先等级。”
卷毛一句话没说。
大肚子回头看了眼屏幕。
“不稳定因素。”
“这四个字不好听。”
“你可以理解成降低争议内容传播。”
卷毛盯着他。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大肚子沉默了两秒。
目光落在卷毛虎口的蓝点上。
“你当然可以不同意。”
“这是你的自由。”
又是这句话。
卷毛突然听明白了。
他慢慢坐下。
大肚子走了。
凌晨一点。
系统处理了三百七十多万个账号。
其中二十一万个账号被列入观察名单。
六万多个账号降低推荐。
一万多个账号暂停广告收益。
还有三千多人发现。
自己的新工作申请莫名其妙进入“人工复核”。
没有一条通知说这是惩罚。
页面上全是客客气气的话。
“系统繁忙。”
“等待审核。”
“服务升级。”
“综合评估。”
文明社会说话就是好听。
门关上了。
它不说不让你进。
它说。
请稍后。
可你这一稍后。
可能就是半年。
第四天。
街上开始有人举牌子。
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
牌子也做得寒碜。
纸箱拆开。
马克笔写字。
“我的身体不是登录设备。”
“工作不是芯片奖励。”
“孩子上学不是会员特权。”
还有个老头写得最简单。
三个字。
“不想扎。”
记者跑过去采访他。
老头戴着鸭舌帽。
脸冻得通红。
“您为什么反对?”
“我没反对别人扎。”
“那您为什么来?”
“我就不想扎。”
“您认为芯片有健康风险?”
“不知道。”
“那是隐私风险?”
“不清楚。”
“那您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老头被问烦了。
“我身上的肉。”
“我不想往里塞东西。”
“还不够?”
记者没话了。
这段采访没有在主流节目播。
网上倒有人发。
两小时。
一千多播放。
同一时间。
一位数字公民展示自己如何三秒钟进入地铁的视频。
一千四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