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几十个人变成了几千。
第六天。
几千变成几万。
第七天。
几个大城市的街道都有人。
最有意思的是。
网上几乎看不出来。
电视台每天照样播天气。
播股市。
播明星离婚。
播一只动物园里的熊不肯起床。
新闻最后留了二十秒。
主持人语气平稳。
“今日部分区域出现少量民众聚集。”
“有关部门表示,社会总体运行平稳。”
一辆出租车里。
司机正好听到这一句。
当场乐了。
后排乘客问。
“笑啥?”
司机指着前面。
整条路。
全是人。
远远望过去。
牌子一片接一片。
警车堵得连缝都没有。
司机把车窗摇下来。
“少量?”
“我在这儿堵了两个半钟头。”
“这要叫少量。”
“我老婆逛商场那点花销得叫国家预算。”
后排乘客笑了。
笑着笑着。
又不笑了。
因为他的手机弹出一条提醒。
“检测到您正在靠近高风险聚集区域。”
“为确保安全,建议尽快离开。”
下面两个选项。
“规划离开路线。”
“我已离开。”
没有“继续留下”。
乘客盯了半天。
“这玩意咋知道我在这?”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你虎口那灯都亮了。”
乘客下意识捂住手。
司机又笑。
“捂啥。”
“手能捂住。”
“信号捂不住。”
第八天。
抗议者开始不用社交平台了。
这倒把一群年轻人搞得挺狼狈。
发帖会限流。
群聊会被封。
直播开十分钟就断。
最后还是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家伙出了主意。
“复印机呢?”
年轻人一脸茫然。
“干吗?”
老头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印传单啊。”
“这能行?”
“咋不能行?”
“没人推荐。”
“我塞你手里还要啥推荐?”
第二天。
城里几家小打印店纸卖光了。
传真机重新忙起来。
公共电话亭开始排队。
有人拿短波电台联络。
有人骑摩托送消息。
还有人直接站街边喊。
年轻人一开始嫌土。
三天后。
他们服了。
系统能把账号按死。
按不住一张塞进门缝里的纸。
老头坐在折叠椅上,一边拿订书机装传单一边嘀咕。
“你们这些孩子。”
“没网就不会过日子。”
旁边一个小伙不服。
“叔,你们那年代本来也没网。”
“对啊。”
老头抬头。
“所以它断不了我们。”
小伙愣了两秒。
突然想起大洋另一边那个笑话。
算盘不联网。
黑不进来。
他第一次没觉得那句话是在逗乐。
第十天。
星条国不少公司开始主动跟进。
法律只规定优先就业。
企业自己又加了一层。
数字公民。
简历自动进入第一池。
非数字公民。
第二池。
第一池招够。
第二池不看。
一家保险公司更直接。
植入者。
保费打折。
不植入。
风险等级上调。
理由也很充分。
“无法实时获取基础健康数据。”
医院开始推广数字病历快速通道。
上午十点。
一家大医院门口。
排队排了三圈。
数字公民通道。
十几个人。
普通通道。
两百多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扶着墙。
脸都白了。
儿子跑到窗口。
“我妈胸口疼。”
里面的人看了一眼号码。
“前面还有七十六位。”
“她喘不上气了!”
“紧急情况可以申请重新评级。”
“赶紧评啊!”
工作人员敲键盘。
屏幕跳出提示。
“身份数据不足。”
“无法完成快速风险判断。”
儿子急了。
“那医生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工作人员也无奈。
“医生都在接诊。”
“数字通道那边呢?”
“按优先规则。”
儿子回头看看亲妈。
老妇人坐在塑料椅上。
胸口一起一伏。
旁边墙上。
蓝色广告牌特别醒目。
“完成新文明身份认证。”
“更快医疗。”
“更懂你的身体。”
儿子站了十几秒。
走过去。
“现在植入。”
“多久能生效?”
工作人员眼睛一亮。
“最快十二分钟。”
“给我办。”
老妇人一下抓住他。
“别。”
儿子低头。
“妈。”
“先看病。”
老妇人手慢慢松开。
什么理念。
什么自由。
什么隐私。
到了亲妈喘不上气的时候。
都是屁。
十二分钟以后。
儿子虎口亮了。
母亲的号码从七十六位以后。
跳到了第九。
新闻台当天晚上引用这家医院的数据。
“新制度实施后,医疗资源调度效率提高百分之二十三。”
一句没提那七十多个人。
法案实施半个月。
新文明身份证植入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街上的抗议还在继续。
植入率也在继续涨。
两件事同时发生。
一开始不少人觉得很矛盾。
龙国科学院里。
一群研究社会结构的人看到这组数据,却没人觉得奇怪。
会议室很老。
窗户关不严。
冷风从缝里往里钻。
暖气片烫得能煎鸡蛋。
桌上摆着一摞又一摞打印纸。
有人戴着老花镜。
有人拿计算器。
角落里还有台嗡嗡响的老电脑。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拿着红铅笔。
在图上画了一道线。
“再核一遍。”
年轻研究员低头敲键盘。
“核三遍了。”
“街头聚集人数和网络讨论热度完全不匹配。”
“差多少?”
“最大的一天,差了四十七倍。”
屋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老头没吭声。
“就业呢?”
“非数字公民平均求职周期延长百分之一百三十四。”
“教育?”
“热门学校录取差距正在扩大。”
“医疗?”
“普通通道平均等待时间拉长。”
老头又问。
“支持率?”
年轻研究员脸色有点怪。
“七十八。”
旁边一个中年人抬头。
“啥?”
“对新制度满意度,七十八。”
屋里好几个人笑了。
不是高兴。
是觉得荒唐。
中年人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
“街上都快挤不开了。”
“支持率七十八?”
年轻研究员把另一份表推过去。
“调查样本有问题。”
“怎么?”
“主要通过网络身份系统发放。”
屋里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
中年人骂了一句。
“这不是问开会员的人喜不喜欢会员吗?”
年轻研究员点头。
“而且未植入者回答率很低。”
“为什么?”
“部分人账号受限。”
“部分人没有完整调查权限。”
“还有一部分……”
“怎么?”
年轻研究员咳了一声。
“系统把他们判定为异常样本。”
屋里安静两秒。
老头突然笑了。
“好。”
旁边人看他。
“这还好?”
“不是制度好。”
老头拿红铅笔敲敲报告。
“是样本好。”
“给咱们上了一课。”
他起身走到黑板前。
写下四个字。
自我证明。
“大家以前研究控制。”
“总爱想象有一天会来一群人。”
“拿枪。”
“封门。”
“烧书。”
“抓人。”
“告诉你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
他摇头。
“太老了。”
“现在不用。”
他又写。
便利。
奖励。
优先。
安全。
四个词。
“先给你便利。”
“再把便利变成习惯。”
“习惯变成依赖。”
“依赖之后,再把原本人人都能拿到的东西,变成对你的奖励。”
中年人皱眉。
“那不听话的呢?”
老头看他。
“也不罚你。”
“只是不给你奖励。”
年轻研究员小声说。
“可就业、学校、医院都算奖励?”
老头把笔帽扣上。
“所以才厉害。”
“过去有人掐你脖子。”
“你知道反抗。”
“现在呢?”
“人家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
“植入。”
“工作快一点。”
“孩子上学快一点。”
“看病快一点。”
“第二条。”
“不植入。”
“什么都能办。”
“就是慢。”
“慢到你丢工作。”
“慢到孩子没学上。”
“慢到病看不起。”
“然后人家问你。”
“我逼你了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暖气管突然“咣”了一声。
吓得角落里年轻人一哆嗦。
中年人点了根烟。
“温水。”
老头看过去。
“嗯。”
“火还不能大。”
“大了青蛙会跳。”
“得一点一点加。”
年轻研究员看着屏幕里的数据。
“可街上已经有人跳了。”
“所以他们把锅盖盖上了。”
“什么意思?”
老头点了点那张网络传播曲线。
“看不见。”
“听不着。”
“让锅里的青蛙以为。”
“只有自己觉得水热。”
他顿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
“更麻烦的是。”
“大多数已经适应水温的。”
“还会觉得喊热的人矫情。”
中年人把烟灰弹进缸里。
“结论怎么写?”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身。
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星条国正在通过福利差异、算法过滤和身份绑定,以渐进方式形成数字化社会控制体系。”
他想了想。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若趋势持续。”
“最终可能演化为全面数字极权。”
年轻研究员盯着“极权”两个字。
“是不是太重了?”
老头问。
“你觉得轻?”
“不是。”
“我是说发出去以后……”
“又不是给他们看的。”
“送冷湖。”
当天晚上。
报告到了林舟桌上。
林舟没在办公室。
在车间。
一台新做出来的本地控制器正在测试。
外壳一点都不好看。
灰铁皮。
六个旋钮。
十二个指示灯。
还有一个红色急停按钮。
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嫌它土。
林舟倒挺满意。
拿手敲了敲。
邦邦响。
“不错。”
工程师问。
“哪儿不错?”
“皮实。”
“性能呢?”
“够用。”
“智能化水平有点低。”
林舟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