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三年后的世界
灰烬还在飘落,
从三年多前的某一天开始,它们就没有停过。
细密的像被磨碎的石粉一样的碎屑,从天空中渗出来,
落在金瓯天幕上,被那层流动的黄金薄膜挡住,顺着边缘滑落,
但城市还在。
大清市的清晨和往常一样在淡金色的光芒中醒来。
金瓯天幕把阳光过滤成一种温润的色调,像秋天午后的光线,不烈不暗,均匀地铺在建筑上。
街道已经有人走动了,农贸区内一辆辆果蔬开始卸货,
那是聚居地农业区培育的新品种,
能在金瓯系统覆盖的人造光照下生长,虽然口感不如旧世界的食物,但至少能吃。
工地的机器声从远处传来,沉闷的、规律的,
像一座城市的心跳。
大清市、海天市、大连市,
三座原本分割开的城市,如今已经完全连为一体。
中间那些被填平的沟壑,推平的废墟,铺设的水泥和沥青,构成了一张巨大的城市网络。
一个原本幅员辽阔的国家,被压缩到现如今的两座大城,
在那夸张的资源支撑下,才满足了整座城市的金瓯系统的铺设,
现如今的金瓯系统像一只倒扣的巨碗,把整座城市笼罩在里面,
经过技术部门的一次次改进,覆盖天空的黄金穹顶早已可以做到全天候流转,
那淡金色的天幕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看不到尽头。
大京市那边也在同步扩张,
东洲、南岭、西平、北定,四座曾经的拱卫城市,如今已经完全融入了大京市的版图。
和大清市一样,它们的天空也被金瓯天幕覆盖,街道上也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
两个超大型聚居地之间,
通过鬼驿站残存的接引光路保持着定期的物资和人员往来,
更有一道道黄金包裹的通信网络,
在两个城市间密密麻麻的架设起来,维持着两个城市之间的信息联络。
这两个聚居地,共同生活着华国现存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人类,
总数还约三亿左右,在灵异降临之前,这个数字只是华国总人口的五分之一不到,
但在现在,这三亿人是华国最后的火种,至于国外,情况只比华国更差。
陈远山今年二十一岁,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在临时安置区的公共食堂吃过早饭,
然后步行四十分钟,去东郊的金瓯系统维护站上班。
他的工作是检查节点装置的状态,更换老化的线路,清理附着在黄金镀层上的灰烬沉积物。
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和母亲,
在现在的大清市,
工作强行安排,住房直接分配安置,医疗教育资源全部免费,
拿的那点工资基本上也就只有吃穿能用到,在他看来,如今的生活已经算得上幸运。
他走在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金瓯天幕在头顶泛着淡金色的光,天幕外面是灰白色的云层,那些灰烬从云层里渗出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就像习惯了自己呼吸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一样。
“陈远山,你今天来晚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和陈远山一样的工作服,胸口绣着金瓯系统的标志。
他叫赵世平,是东郊维护站的组长,
听说还是最开始金瓯系统铺设安装时的技术人员,算是陈远山的半个师傅。
“路上人多。”
“人多是好事,人多说明还活着。”
赵世平把一叠检查表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工作站里面。
陈远山拿起那叠检查表,开始一天的巡查,
他沿着东郊的金瓯天幕边缘走,
每隔两百米就有一个节点装置,银灰色的金属盒埋在水泥地面下,上面覆盖着一层黄金镀层,
他蹲下来,打开盒盖,检查内部的电路和液态黄金回流管道。
一切正常后便合上盖子,在检查表上打了一个勾,然后走到下一个节点。
在城市的西侧,农业区正在运作,
一个个的温室大棚有序地排列在这片区域内,
大棚里面,一排排青灰色的作物在人工光照下生长,
叶片肥厚,茎秆粗壮,颜色和天然植物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绿色。
这是三年里农业技术人员反复培育出来的品种,
能在金瓯系统的保护下存活,能提供稳定的口粮。
虽然口感偏涩,营养也不算全面,但至少不会让人饿死。
在城市中心,一座巨大的配送中心正在运转,
卡车排着队从仓库区开出来,把一箱箱物资送到各个居住区。
司机们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制服,车窗开着,和路边的熟人打招呼。
街道上的行人来往,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背着书包。
孩子们在路边奔跑,他们的笑声很干净,不像他们身后那些灰白色的背景。
在旧世界的课本里,这座城市的场景会被描述为“正常”——街道,行人,车辆,工作。
但在这里,在灰烬飘落了三年,灵异吞噬了大半个世界的现在,
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但只有站在金瓯天幕边缘的人,才能真正看清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天幕外面,灰白色的灰烬已经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那些曾经在照片上见过的绿色植被,树林、草地、田野都早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
偶尔能看到几棵还立着的树,但那些树的树干是灰白色的,
树皮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鳞片一样的纹路。
树叶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灰白色的尖刺,
从树枝末端伸出来,尖锐而坚硬。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尖刺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无数根细小的弦在同时振动。
三年,灰烬世界在这三年里,一直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现实世界的规则。
它们像一种无声的疾病,在慢慢改写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这明显的变化,虽然早就监测到了,
但也只能看到那些代表着原来世界的各项数据一点一点地偏离,
灵异波动的基准线在升高,金瓯系统的损耗在加速,灰烬的沉积速度在变快。
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你能做的只有适应。
不过,还有一件事,这些年一直没有任何变化,
城市中央那座高大的奉牺坛顶端,
暗红色的鬼钟始终悬浮在那里,钟身上的九道龙形条纹在缓缓游动,黑红色的流光在钟面上循环不息。
那个盘膝坐在钟顶的身影也始终在那里,
虽然它从不做出任何回应,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只要那个身影还在,这座城市就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但越来越多的人,自己心里也开始清楚的认识到了一点,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适合人类这个物种生存了,
他们现在,只不过是挣扎着不愿退出世界舞台的遗留物而已。
要想活下去,
要么改变自己,要么改变这个世界,
可这两点,他们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