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于灰烬中诞生
在两大聚居地之外，灰白色覆盖的广袤大地上依旧存在着一些零星的聚落，
它们规模不定，少则十几人，多则不过万人，像是被浪潮冲刷后遗留在岸边的一些碎石，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被遗留在了外面，
这些人没有金瓯系统的保护，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就是他们唯一的屋顶，
那些从天空中不断飘落的灰烬早已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些年过去，灰烬随着每一次呼吸早已进入了他们的身体中，
但跟变异的植物不同，生活在外界的人至今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异样。
他们的皮肤并没有变成灰白色，身体机能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衰退，
依然活得像普通人一样，只是呼吸里带着灰烬的味道。
在距离大清市上百公里外的一处废墟群中，有一个不到百人的小聚落。
他们住在几幢民房里，靠着搜刮残存的物资过活，
而在今天，这里有一个孕妇正在分娩。
民房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发黄，夹杂着从缝隙里渗进来的细碎灰烬。
孕妇躺在铺着旧棉被的木板床上，脸上汗涔涔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痕，
她叫小梁，今年二十四岁，三年前跟着丈夫从外面逃到这里，在这片废墟中活到了现在。
她的丈夫蹲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另一只手的指节早已被自己攥得发白，
床边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大伙都叫她王姨，算是这片聚落里唯一有接生经验的人。
王姨弯腰看了一眼产妇双腿间的状况，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只是皱了皱眉，给小梁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快了，再用力。”
小梁咬着那块叠好的布，身体弓起，发出一声低闷的呼痛。
她的丈夫紧握她的手指，声音沙哑：
“快了，小梁，我们的孩子快出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他的手掌因为攥得太久已经开始发麻了。
可很快，
小梁的声音弱了下去，
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嘴唇上的血色在几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睛还睁着，却像是透过了头顶的屋顶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王姨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动作很轻，然后缓缓把手缩了回来，声音低了下去：
“孩子连头都没出来，小梁便撑不住了。”
这几年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
生育——这个曾经被人类医疗技术解决了大半的难题，
在这个时代，在他们这些安全区外的聚落中，
重新变成了一道女人生命中很难跨过去的坎。
男人闻言，眼中的光也缓缓散了，
他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那只紧握着妻子的手无力地松开，垂落到床沿。
他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只有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微微起伏。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只见，小梁的肚子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一个细小的印子在肚皮表面凸起一下，又收回去。
男人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希望，又像恐惧，
“王姨……你看……小梁的肚子……”
王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种见惯了死亡和伤痛的麻木被迅速涌上来的恐惧取代。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不断鼓起的肚皮，嘴唇哆嗦着，
下一刻，直接转身跑走了，陈旧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撞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理会逃离的妇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鼓起的肚皮上，
一个接一个的印子还在浮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里面撑破那层皮肉，来到这个充满灰烬的世界。
他知道，这种异常在如今这个时代从来都不是幸运的征兆。
可男人在看了一眼床上妻子已经惨白的脸后，
“……可这是我的孩子。”
他低声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了一把旧刀具，
那把刀的刀身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污迹，刀刃边缘处卷起了一些细小的缺口。
他握着那把刀，慢慢走回床边，低着头看着那鼓起的肚皮，手中的刀微微颤抖着。
然后他弯下腰，把刀尖对准了那道正在浮现出掌印的位置。
“小梁……对不起了。”
到此刻，已经没有可以犹豫的了，手中的刀刃落了下去。
片刻后，男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不再动弹的躯体内，抱出一个瘦小的婴儿。
婴儿蜷缩在他的手掌中，身体很轻，
没有血，没有粘液，
没有正常新生儿应有的那种沾满羊水与血丝的温热模样。
一眼看去，能看到它的皮肤是惨白的，从脖颈到指尖都泛着那种不正常的冷白。
此时，这婴儿没有哭，
它的眼睛半睁着，能看到那灰白色的瞳孔颜色，正在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男人捧着那个孩子，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但目光却从恐惧慢慢变成了某种无法解释的依赖。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把冰冷的小小躯体拥得更近一些，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这就是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
房间的天花板上浮现出一个枯瘪的人头，那张面孔干裂得像风干多年的树皮。
下一刻，灰白色的光泽从它的面孔上流淌下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间民房。
灰色的光泽扫过男人和产妇的躯体，无声地将他们的身体抽干，身上的衣物也因形态的坍缩而松垮下来。
但诡异的是，那个婴儿却没有死，
它在灰色光泽中稳稳地站立起来，
这个出生不到一刻钟的婴儿，身体还没完全脱离蜷缩的姿态，却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抬起，注视着悬浮在天花板上的枯槁人头，
那颗人头缓缓降下，落在了婴儿瘦小的肩膀上，像是找到了归处。
婴儿的身体在这一刻开始发生变化，
它的骨骼在生长，皮肤在绷紧，瘦小的四肢在拉长，
从一团小小的躯体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像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它抬起头，目光落在屋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
然后开口了，那声音冰冷，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屋舍之中。
“未被灰烬覆盖之地，需要清除。”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
所有处在安全区外的废墟聚落中，都发生了类似的事。
这一天，那些新生的正常婴儿均没能活下来，
而诡异活下来的那一小部分，都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它们团小小的肉块迅速长成孩童的身形，身旁伴生着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厉鬼。
它们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些被黄金保护着的人类聚居地。
而在那一座葬送了吴海峰的明碇市内，
那间李涅曾经走进过的灰白色房间，
四角桌上摆着的黑白木质遗像框，在这一刻突然碎裂开来，
相框的碎片四散的同时，
整座城市在这一刻被一片灰白色的平原吞噬，
高楼、街道、桥梁，被另一个世界直接覆盖。
在那位置中央，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山丘拔地而起，
山丘顶部，那口灰白色的鬼棺已经彻底敞开，棺盖歪斜地靠在棺沿上，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的。
灰烬世界在这一天，彻底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