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在短暂的裂隙后重新合拢,黑红色的雾气再次吞没了一切。但夏树看到的那一幕,已经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祭坛,光柱,以及那个站在光柱前的模糊身影。
血祭已经开始。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着当前的局面。
“楚云,停船。”他沉声道。
“停船?”楚云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停船?我们好不容易才突进到这个位置——”
“我说停船。”
楚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照做了。船帆收起,船速逐渐减慢,最后在翻涌的海面上停了下来。周围的风暴依然在咆哮,但因为有林薇的愿力护罩支撑,暂时还能撑得住。
夏树走到船头,将定界司南托在掌心。司南的指针正在微微颤动,指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一个指向偏东,那是血骨船原本的航线方向;一个指向正北,那是他们此刻正在航行的方向,通往殇涡祭坛;还有一个指向西北,那是司南之前示警的方向。
三个方向,如同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将他们围在中心。
“怎么了?”林薇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维持愿力护罩的消耗让她看起来很疲惫,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
夏树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掌心的司南,指针在三者之间来回摆动,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风暴的咆哮中显得有些低沉,“第一,继续沿着血骨船的航线追击。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在它抵达祭坛之前截住它,救出奶奶和小禾。但这样做有两个问题——第一,血骨船已经出发了三个时辰,我们不一定能追上;第二,即使追上了,也可能耽误破坏祭坛的最佳时机。”
“第二,直扑殇涡祭坛。按照现在的速度和方向,我们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抵达风暴核心。如果能及时破坏祭坛,或许能阻止血祭的进行。但这样一来,奶奶和小禾就可能成为祭品,我们无法同时兼顾救人。”
“第三,转向西北,沿着司南示警的方向前进。那个方向有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司南不会无缘无故示警。也许那里有一条通往祭坛的捷径,也许那里隐藏着别的秘密。但也有可能,那是一条死路。”
他说完,收起了司南,转过身,看向众人。
“我需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甲板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风暴在周围咆哮,记忆碎片疯狂冲击着愿力护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个人都在思考,都在权衡。
“俺觉得,”阿木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磐石,“应该先去救人。”
“为什么?”楚云问。
“因为人比事情重要。”阿木说,“祭坛毁了可以再建,仪式打断了可以重启。但如果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如果‘无面’复活,死的人会更多。”楚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不是为了救几个人来的,我们是为了阻止一场浩劫。”
“那奶奶和小禾就该死吗?”阿木反问。
楚云沉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胖爷也觉得应该先去救人。”王胖子抱着石头,声音有些发虚,“不是说胖爷不怕死啊,胖爷可怂了。但是……但是一想到那个小姑娘的眼神,胖爷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才多大啊,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呢。”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个唱歌的姑娘,她等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给我们指路。如果我们不去救她指给我们的人,那她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孟青萝捻着珠串,缓缓开口:“我赞成先去祭坛。”
所有人都看向她。
“理由很简单。”孟青萝的声音很平静,“血祭已经开始。每拖延一刻,就有更多的生命被献祭。如果我们先去救人,即使成功了,也可能错过了阻止仪式的时机。到时候,‘无面’复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包括奶奶和小禾。”
“可是——”王胖子想反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孟青萝打断他,“你想说,人命不是数字,不能简单地比较。你说得对。但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有时候,选择救多数人,就意味着要牺牲少数人。这不是冷血,这是现实。”
“放屁!”王胖子急了,“那你怎么知道奶奶和小禾就是那‘少数人’?说不定她们就是阻止仪式的关键呢?说不定救了她们,就能找到破坏祭坛的方法呢?”
“这只是你的猜测。”
“你的也是猜测!”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林薇忽然开口了。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看向夏树:“你自己怎么想?”
夏树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定界司南,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不低,像是活物的体温,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司南之中,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司南的指针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旋转,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血骨船的航线,不是祭坛的方向,也不是西北方向,而是……这三个方向的中心点。
什么意思?
夏树皱起眉头,试图解读司南的意图。指针继续旋转,越来越快,最终在他的感知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他“看到”了一座祭坛。
祭坛顶端,那道连接天地的暗红色光柱正在缓缓旋转。光柱中,无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哀嚎,他们的身体在光柱中逐渐溶解,化作暗红色的能量,被输送到祭坛深处。
而在光柱的最核心位置,两个身影正悬浮在那里。
一个是老妇人,白发苍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另一个是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蜷缩着身体,像是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她们的周围,环绕着无数暗红色的锁链,锁链的一端刺入她们的身体,另一端连接着光柱的深处。那些锁链正在缓缓抽取她们的生命力,输送到祭坛深处。
夏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奶奶。小禾。
她们不是在血骨船上——她们已经被送到了祭坛核心!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沁出冷汗。
“怎么了?”林薇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们在祭坛。”夏树的声音有些沙哑,“奶奶和小禾,她们已经被送到祭坛核心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血骨船上的是什么?”楚云脱口而出。
“是幌子。”孟青萝的声音很冷,“或者说,是备用方案。如果我们在海上截住了血骨船,就会以为已经救出了人,从而放松警惕。但实际上,真正重要的‘祭品’,早就通过其他途径送到了祭坛。”
“好狠的手段……”王胖子咬牙切齿。
夏树收起司南,目光投向风暴深处。透过翻涌的黑红色雾气,他仿佛能看到那座祭坛的轮廓,能看到光柱中那两个正在被抽取生命力的身影。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们去祭坛。”夏树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为了‘多数人’,也不是为了‘少数人’。我们去祭坛,是因为她们在那里。因为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同伴在那里。因为如果我们连近在咫尺的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拯救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这可能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这是我的选择。”
沉默了片刻后,阿木第一个开口:“俺跟你走。”
“胖爷也跟你走。”王胖子抱着石头,用力点头。
“算我一个。”楚云苦笑了一声,“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我没有异议。”孟青萝平静地说道。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夏树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夏树深吸一口气,转向楚云:“全速前进,目标——殇涡祭坛。”
“收到。”楚云转身走向船舵,拉动帆索,调整航向。
幽魂舟重新启动,朝着风暴核心的方向,破浪前行。
风暴在周围咆哮,记忆碎片疯狂冲击着愿力护罩,但船上的七个人,没有一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