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青云坳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狼尸已被修士们处理,有价值的爪牙、骨材被取下,残骸则集中焚毁,以免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此战青云坳折损了两名炼气中期的修士,另有五六人受伤不轻,气氛难免沉郁。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与对苏临的感激。
正午时分,灵泉旁的空地上,武三公主持了一场简朴的祭奠与庆功仪式。告慰亡者后,众人将目光投向苏临。这位昨日才来的陌生修士,以一己之力重创狼王、扭转战局,已然赢得了整个聚居地的尊重与信任。
“苏道友。”武三公手持一杯以灵泉酿制的淡酒,走到苏临面前,神色郑重,“老朽代青云坳上下二百余口,谢道友救命守土之恩!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道友务必收下。”
身后,武青岚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个鼓囊囊的灰布小袋(显然是灵石),两株被封在玉盒中、灵气盎然的淡紫色三叶小草,以及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牌。
“这是三百下品灵石,虽不多,是坳里如今能拿出的最大数目。这两株‘紫纹三叶兰’,有宁心静气、辅助疗伤之效,对神魂损伤亦有些许好处,生于后山险处,五年方得一株。至于这块‘青云令’,持之可自由出入我青云坳阵法,亦是我武家客卿凭证。道友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青云坳必尽力相助!”武三公一一介绍,言辞恳切。
周围修士与凡人目光灼灼,带着真诚的感激。在这朝不保夕的末世,能得一位强大修士的友谊与庇护,远比灵石灵草珍贵。
苏临没有虚伪推辞,坦然接过。他确实需要资源恢复和提升,而这份善意与认可,他也记下了。“三叔公与诸位道友厚意,苏某愧领。既居于此,自当与诸位共患难。”
见他收下,众人脸上都露出笑容,气氛松快了不少。简单的宴席开始,多是兽肉、粗粮和灵泉,虽不精致,却饱含情谊。
席间,苏临顺势问起石碑之事。
武三公放下酒杯,苍老的眼眸中泛起追忆之色:“说起那石碑,确是我青云坳立足之基,也是我先祖武烈公拼死所得。”他缓缓讲述起来。
约莫百年前,末世初临,天地剧变。武烈公当时是筑基巅峰修士,带领部分族人逃难至此,偶然发现这处残留古祭坛的山坳。祭坛残阵尚存一丝防护之力,便决定在此落脚。为增强防御,武烈公数次外出搜寻布阵材料与机缘。
“一次,烈公循着古籍记载与地脉感应,深入东北方向百余里外的一处绝地,名曰‘断碑谷’。据说那里是上古一处大战遗址,遍地皆是断裂的古碑残垣,煞气冲天,更有无形阴风与空间裂缝肆虐,凶险异常。”武三公声音低沉,“烈公在其中九死一生,发现了这块相对完整的石碑。石碑当时大半埋于土中,其上符文虽残缺,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镇压邪祟、稳固地脉的浩然之气,与周遭凶煞格格不入。烈公便知是宝物,不惜损耗本命精血,才将其勉强拔出,带回此地。”
“石碑与残留的古祭坛阵基竟意外契合,以其为核心布置的防护阵法,威力大增,且能自行缓慢汲取地脉灵气维持运转,我青云坳才得以在这险恶之地立足百年。”武三公感慨,“可惜,石碑符文残缺太甚,我等历代研究,也只能勉强激发其基础的‘御’与‘聚’之能,更深层的威能,尤其是其上隐约提到的‘镇’与‘封’之力,却始终无法触及。我等也曾遍寻古籍,只在一部残缺的《上古符箓辑录》中,看到过类似符文的只言片语,称之为‘山河镇脉符’,据说有调理地气、镇压山河、封禁邪魔之妙用,乃上古大宗‘山河宗’不传之秘。”
“山河宗!”苏临心中一动,与小山灵的梦呓对上。
“正是。”武三公点头,“可惜山河宗早在末世降临之初便已神秘覆灭,传承断绝。这石碑的来历,恐怕也永远成谜了。”
宴席散后,苏临回到石屋,将灵石和紫纹三叶兰交给林婉和朱儿分配使用。林婉需要灵草温养青梧本源,朱儿和小山灵也需要灵石灵气。
小山灵在吸收了几块灵石的精纯灵气后,果然又短暂苏醒了一次。这次她眼神清明了许多,看到苏临,竟主动伸出小手,指向屋外灵泉方向:“那里……有熟悉的味道……是‘山门碑’……坏了,但还在守护……”
她断断续续地表达,结合武三公所言,苏临基本确定,青云坳的石碑,就是山河宗外围山门的阵碑之一!而其下,或许真如小山灵之前呓语所言,藏着什么东西。
待到夜深人静,苏临悄然来到灵泉旁的石碑前。月色如水,洒在古朴的碑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碑面,混沌灵力缓缓渗透进去。
这一次,没有遇到阻碍。石碑内部仿佛一个巨大而沉寂的空洞,只有最基础的阵法脉络在缓缓运行,汲取着丝丝地脉之气。但在空洞的最深处,苏临的混沌灵力感知到了一团极其隐晦、却被层层禁制封印的“东西”。那禁制古老而强大,气息与石碑同源,却更加精妙深邃,若非苏临的混沌灵力特殊,几乎无法察觉。
同时,他怀中的青霖令碎片,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与微热,指向正是那禁制封印之处!
“碑下果然有东西!而且与青霖令有关?”苏临目光灼灼。他没有贸然尝试破解禁制,那绝非他目前修为能轻易撼动,强行破解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他收回灵力,正思索间,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很快,武青峰带着两名面带惊色的巡逻修士,匆匆朝武三公的住处走去,其中一名修士手中,似乎紧握着什么东西。
苏临心中微动,也跟了过去。
武三公的屋内油灯亮起。见苏临也来了,武青峰点头示意,并未避讳。
“三叔公,苏道友。”武青峰语气凝重,“王兄弟他们今日午后按例去东边黑风林边缘巡逻,发现了一些异常。”
那名叫王铮的年轻修士摊开手心,露出半块沾着泥土和暗褐色污迹的破碎玉牌。玉牌质地极佳,即便残缺,仍能感受到其内蕴的温润灵光。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震碎。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飘逸、残缺了一半的字——“瑶”。
“这是在黑风林边缘一处新形成的坑洞旁找到的。”王铮心有余悸地描述,“那坑洞周围数十丈的林木全部焦黑粉碎,地面像是被犁过一遍,残留的灵力气息非常恐怖,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修士交手留下的!而且……那灵力感觉很纯粹,很正,不像邪修,也不像普通妖兽。这玉牌就落在坑洞边缘,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武青岚接过玉牌,仔细感应,秀眉微蹙:“这玉质……绝非寻常,上面残留的灵力气息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而且……”她看向武三公,“有种很古老的韵味。”
武三公接过玉牌,苍老的手指摩挲着那个“瑶”字,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瑶’……这个字,这个灵力气息……难道是她?”
就在这时,原本在屋内调息的林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武三公手中的半块玉牌,娇躯竟微微颤抖起来。面纱之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深切的悲伤,以及一种源自血脉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熟悉感!
“这气息……这玉牌……”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我能感觉到……很熟悉,很悲伤……好像……好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
她话未说完,体内青梧灵体竟不受控制地自行激发,一道虚幻的梧桐树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翠绿的光华照亮了屋内,那光华与破碎玉牌上残留的微弱灵光,竟产生了某种同源般的共鸣,轻轻呼应了一下!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武三公猛地看向林婉,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青梧灵体!你是……你是瑶光仙子一脉的传人?!”
“瑶光仙子?”苏临扶住情绪明显不稳的林婉,沉声问道。
武三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缓缓道:“那是一百多年前,末世尚未完全降临时的传说了。瑶光仙子,据说是当时东荒之地最后几个正道大宗之一‘青霖门’的当代圣女,身具上古青梧灵体,天资绝世,风华绝代,曾为庇护流亡修士凡民,与当时肆虐的几大邪宗巨头血战连场。后来……后来随着青霖门突然封山消失,瑶光仙子也下落不明,有传闻说她早已陨落,也有传闻说她进入了某处绝地寻找对抗大黑暗的希望……”
他举起手中半块玉牌:“这玉牌,若老朽所记不差,正是瑶光仙子身份令牌的一部分!其上特有的青霖灵力与青梧气息,老朽年少时曾有幸远远感受过一丝,绝不会错!”
林婉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那半块玉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面纱。血脉中的悸动与悲伤如潮水般涌来,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巍峨的仙山、参天的青梧、一道温柔而决绝的青色倩影、还有铺天盖地的黑暗与血色……
“青霖门……圣女……瑶光……”她喃喃自语,心中某个空缺的地方仿佛被触动,却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她的身世,她灵体的来源,似乎都与这块玉牌,与那位传说中的瑶光仙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临紧紧握住林婉冰凉的手,传递过一丝温和坚定的混沌灵力,助她稳住心神。他看向那半块玉牌,又想到自己怀中的青霖令碎片。
青霖门……瑶光仙子……山河宗石碑……这一切,似乎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更深的秘密与因果。
“黑风林的具体位置?还能找到那处战场吗?”苏临沉声问王铮。
王铮连忙点头:“能!虽然那里残留气息吓人,但我们做了标记。距离此地约三十里,在黑风林边缘一处叫‘鬼哭涧’的附近。”
苏临与武青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探寻之意。
一位很可能是金丹期、且疑似与林婉身世密切相关的正道强者,在那里与未知的敌人发生了激战,留下血迹和破碎的身份令牌。这意味着什么?是遭遇了强敌陨落,还是逃脱了?敌人是谁?战场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打破了青云坳刚刚恢复的平静,也将苏临和林婉,更深地卷入了这片土地埋藏的历史与危机之中。
林婉擦去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望向苏临:“我想去看看。”
苏临点头:“我们一起去。”他必须去,为了林婉,也为了解开青霖令与山河碑的谜团。
武青峰当即道:“我与青岚同去,也有个照应。三叔公,坳内就拜托您了。”
武三公知此事关系重大,点头应允,并将那半块玉牌交给林婉:“物归原主,或许……你能从中感应到更多。”
林婉接过尚带余温的玉牌,紧紧握在手心,一种血脉相连的悲怆与责任,悄然在她心中生根。
夜色中,新的征程与未知的危险,已在黑风林深处,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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