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臊味缠在身上甩不掉,黏腻得像没擦干净的油污,吕晓筠站在原地浑身发颤,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尿水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裤脚,晕开一小片湿痕。
武林森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她盼了又盼的替她出头,而是佝偻着背,转身往院角那口掉了漆的水井走去,枯瘦的手攥着井绳,吱呀吱呀摇上来一桶凉水,桶沿还沾着几粒泥沙,他拎着就闷头冲她过来。
“哗啦”一声,凉水劈头盖脸浇在身上,三伏天的燥热瞬间被浇灭,只剩刺骨的凉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连头发丝都冻得发僵。
吕晓筠被激得浑身一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刚要张嘴骂出那句憋了半天的“窝囊废”,就见武林森面无表情地拎着水桶,绕着她又浇了一圈,凉水顺着她的发梢、衣角往下滴,把她从头到脚冲得透湿,连鞋底都泡得发涨。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眼神死死躲闪着,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连一秒都不敢看她通红的、浸满委屈和愤怒的眼睛。
吕晓筠的火气噌噌往上冒,比刚才被婆婆浇尿时更甚,胸口像堵了一团烧得正旺的柴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原本以为,男人听到自己女人受了这种奇耻大辱,就算不敢跟婆婆拼命,也得拍着胸脯替她讨句公道,哪怕只是骂一句“娘你太过分了”也行。
可眼前这男人,就像块捂不热的死石头,只会用冷水给她冲澡,连一句硬气话都没有,连替她皱一下眉都不肯!
冲完澡,武林森又拎着空桶,磨磨蹭蹭地要去捡那件被泼了尿的红嫁衣——那是她娘攒了半年布票,熬夜给她绣的,领口还绣着两朵并蒂莲,是她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
吕晓筠眼疾手快,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布料上的腥臊味呛得她直恶心,可她还是死死抱着,声音发颤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你别碰!这衣服我要拿回娘家,让我娘自己洗!”
她就是要让娘看看,自己费尽心机、托了三姑六婆给她找的“好婆家”,就是这么待她的!
这红彤彤的嫁衣,本该沾满喜气,此刻却沾满了她的屈辱,每一寸布料,都在提醒她今天这场荒唐又难堪的婚礼。
找了块干净的粗布,胡乱擦干净身上的污秽,刚换上一件武林森的旧粗布褂子——褂子又宽又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上,袖子都能盖住半只手,显得格外狼狈——堂屋就传来婆婆尖着嗓子喊吃饭的声音,那语气,仿佛刚才泼她尿、骂她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吕晓筠硬着头皮走过去,胸口还堵着一股气,刚迈进门槛,就被婆婆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差点喘不过气来。
“王八蛋!自己做错事还敢甩脸子?刚才冲谁吼呢!”婆婆端着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筷子直指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飞得老远,溅在她的脸上,黏糊糊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嫁进来就是我武家的媳妇,敢对我儿子大吼大叫,真当自己是母老虎了?母老虎还是畜生呢,你连畜生都不如!”
大米饭的香气飘进鼻子,喷香喷香的,吕晓筠饿了一晚上,从凌晨起来梳妆,到中午拜堂,再到被婆婆羞辱,一口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此刻半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和武林森就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僵在原地不敢动,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哥武林强、大嫂王秀兰,还有他们家五岁的闺女小牙,正坐在桌边吸溜吸溜扒拉米饭,筷子戳着碗底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头埋得低低的,下巴都快碰到碗沿,仿佛没听见婆婆的辱骂,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惹祸上身。
小牙嘴里塞得鼓鼓的,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吕晓筠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手里的筷子还在往嘴里扒拉米饭,像只受惊的小老鼠。
“你,坐下吃饭!”婆婆用筷子狠狠点了点武林森,语气缓和了几分,转而又指向吕晓筠,声音陡然拔高,尖得能刺破屋顶,“你给我站着!没教养的东西,饿你一天,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吕晓筠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啊!
别人家的新娘出嫁,都是众星捧月般疼着,有红盖头,有鞭炮,有长辈的祝福,可她倒好,被婆婆浇了一身尿,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还要站在一边受辱,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滚烫滚烫的,她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想对着所有人喊出自己的委屈,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是过门的媳妇,不能太失态,不能让武家的人看笑话,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武林森看看怒气冲冲的娘,又看看委屈巴巴、浑身还带着湿气的吕晓筠,脚底下微微挪了挪,脚尖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求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把脚缩了回去,头也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着,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恨得吕晓筠牙根直痒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红印,疼得她直抽气,却丝毫不敢放松。
“磨蹭什么!坐下!”婆婆狠狠瞪了武林森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难不成你还想护着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武林森身子一软,竟真的乖乖坐下了,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米饭,嚼得飞快,仿佛刚才那个被辱骂、被欺负的人跟他毫无关系,仿佛怀里抱着委屈的,不是他的新婚妻子。
吕晓筠的心彻底凉了,像被刚才那桶凉水浇透了似的,凉得发疼,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在这个家里,她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连她的丈夫,都只会懦弱地逃避,只会看着她受辱。
大嫂王秀兰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吕晓筠身上,带着几分挑衅和理所当然,把空碗往她面前一递,语气平淡却带着命令:“去,给我再盛一碗。”
吕晓筠本就一肚子火,哪会听她的?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没心思伺候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嫂。
她猛地扭头,转身就往外走,刚踏出堂屋门,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石头被晒得发烫,却烫不热她冰凉的心,她抱着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满是绝望和不甘。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武家所有人的不满,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他们是怎么欺负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的!
“不吃拉倒!”婆婆的吼声从屋里传出来,尖锐又刺耳,还带着对武林森的呵斥,“你看什么看!坐下吃饭!再看,连你一起饿!”
吕晓筠不用回头都知道,武林森肯定乖乖坐下了,说不定正端着盛满米饭的碗,低着头发呆,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一想到自己嫁了这么个指望不上的男人,一想到自己以后就要在这个家里受气,她就哭得更伤心了,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打湿了粗布褂子,晕开一大片湿痕。
这样的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不如哭死算了,省得在这里受这种窝囊气!
“快吃点吧。”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吕晓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泪眼朦胧中,看到武林森端着一碗米饭站在她面前,碗里还盖着几片绿油油的豌豆菜——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新鲜菜,平时婆婆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用带着伤心、怨愤和一丝期盼的眼神狠狠瞪着他,嘴巴一努一努的,抽泣个不停,肩膀还在发抖。
她想用眼色告诉他:你娘这么欺负我,你全家人都看着我受辱,你就不能护着我一次吗?哪怕只是把我劝进屋,让我好好坐下吃顿饭也行啊!哪怕只是说一句“娘,别骂了”也行啊!
可武林森像是完全没看懂她的眼神,也没察觉到她的怨愤,只是端着碗,身子微微发僵,一遍遍地劝,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快吃吧,你饿了一晚上了,胃该受不了了,吃点垫垫。”
吕晓筠越看他这副懦弱、木讷、不懂人心的样子越生气,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猛地一推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米饭碗刚盛上滚烫的饭,碗壁还带着温度,武林森没防备,手一松,“乓”的一声脆响,碗掉在台阶上摔得粉碎,白花花的米饭混着绿油油的豌豆菜,顺着台阶的缝隙散落一地,还有几粒米饭粘在了他的裤脚上。
屋里瞬间传来婆婆破锣似的吼声,比刚才更尖利、更愤怒,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王八蛋!不吃就给我死去!竟然敢糟蹋粮食!没教养的东西,滚回你娘胎里去!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又气又恼又羞,吕晓筠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哭着跑回了自己的婚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力道大得让门板都震了一下,把所有的辱骂和指责都挡在了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以为,在婆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娘家总能得到点安慰,总能让娘替她做主,可她万万没想到,等待她的,是另一场避无可避的大战,一场让她更绝望的纷争。
吕家和武家在同一个村,却分在村东头和村西头,中间隔着一条宽大的山河沟,那是村里最偏的地方,平时只有放牛的孩子会去。
眼下是夏季,雨水多,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暴雨,沟里积满了浑浊的山洪,水流湍急,还卷着枯枝败叶,根本没法过人,连踩着石头都过不去。
武林森只好推着那辆送她出嫁的木制推车——推车是他自己做的,木头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车身刷的红漆都掉了大半——载着她绕远路往娘家赶。
一路上,吕晓筠缩在推车里,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按村里的规矩,新媳妇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得穿得红红火火的,头戴红花,才算喜庆,才算被婆家重视,可她的红嫁衣被泼了尿,洗都洗不掉那股腥臊味,根本没法穿,只能临时换上武林森的旧红军装。
宽大的红军装套在她瘦小的身上,袖子长到手腕,裤脚拖到地上,显得格外滑稽,再加上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哪里有半分新媳妇的样子,反倒像个逃难的。
原本跨过山河沟,几步路就到娘家,这下绕道,几乎把大半个村子都绕遍了,每走一步,吕晓筠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推车在狭窄的羊肠小道上迂回穿行,小道两旁长满了野草,刮得裤脚沙沙响,遇到拐角处,总有几个调皮的半大孩子探出头来,指着她大声喊:“新娘子!新娘子来啦!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啊!”
每一声喊,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吕晓筠心上,耳根烫得能煮熟鸡蛋,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的脸蒙起来。
她死死低着头,把脸埋在怀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祈祷着千万别再遇到熟人,祈祷着能快点到娘家,快点逃离这些异样的目光。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快到自家门口时,邻居王婶正好推开家门,手里还端着一个洗菜盆,盆里装着刚摘的青菜,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
吕晓筠像被烫到似的,急忙错开眼神,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得飞快,不等武林森把车停稳,就急匆匆地跳了下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了一把推车,就快步往家里走,连头都不敢回。
她能感觉到,王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和议论,那目光,比刚才孩子们的嘲笑更让她难堪,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不知道,王婶会不会把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传遍整个村东头;她更不知道,回到娘家,等待她的,到底是安慰,还是又一场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