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大门的瞬间,她用余光瞥见王婶正站在门口老槐树下,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剥完的玉米,那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跟要把她看穿似的。
吕晓筠心里咯噔一下,后脊窜起一股凉意,她太清楚村里的规矩了——王婶是出了名的长舌妇,谁家的针头线脑都能被她嚼碎了传遍全村,更别说她这刚结婚就哭着跑回来的事。
用不了多久,她在婆家受辱的事,必定会像长了翅膀似的,飘遍整个吕家村,连村口磨面坊的老张头都得知道。
在农村,一点风言风语就能把一家人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是这种婚丧嫁娶的敏感事,更是村妇们凑在一起嚼舌根的绝佳素材。
可此刻,吕晓筠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比起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旁人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过眼云烟,嚼够了就没味了。
一进堂屋,吕晓筠就气鼓鼓地把那件沾满屈辱的红嫁衣,狠狠摔在八仙桌上,“啪”的一声,惊得桌角的搪瓷缸都晃了晃。
正在灶台忙活的娘,手里还攥着沾着面粉的锅铲,听到动静立马跑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柴火灰,一看这架势,脸瞬间白得像墙上的旧报纸,急忙快步走过来。
“这是咋了?你俩咋还闹翻了?”娘的声音都发颤,伸手想去碰红嫁衣又不敢,“结婚头几天可不能闹别扭,得图个喜庆,不吉利啊!”
“不吉利?”吕晓筠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熬了通宵,里面还裹着未干的泪珠,狠狠瞪了娘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和愤怒,像要溢出来似的。
娘被她瞪得一哆嗦,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吕晓筠蹲在地上,头埋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哽咽:“你自己打开看看!你好好看看你给我找的好婆家!”
娘急忙弯腰捡起锅铲放在一边,慌慌张张拿起桌上的红嫁衣,翻来覆去地检查,手指摩挲着衣料,嘴里不停念叨:“没坏啊,这是我特意在集市上张裁缝家挑的最好的灯芯绒,用了攒了半年的布票,还加了两个鸡蛋才换回来的,没破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焦急,生怕自己给闺女买的嫁衣,在婚礼上出了什么岔子,让闺女被人笑话。
听娘还在这儿炫耀布料多好、布票多难得,吕晓筠的火气瞬间就炸了,胸口像堵了一团烈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她霍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八仙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一把夺过嫁衣,狠狠推到娘的鼻子底下,声音带着哭腔,又裹着火气:“你闻闻!你自己闻闻!”
“霍!这啥味儿啊,这么臊气!”娘被这股刺鼻的尿骚味呛得连连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把嫁衣扔回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上满是嫌弃,还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你也知道臊气!”吕晓筠终于忍不住哭着喊了出来,声音嘶哑,话里的委屈和控诉藏都藏不住,“这就是你说的好婆家!我刚嫁过去,就被我婆婆浇了一身尿!还是从茅厕里舀出来的脏尿!”
“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娘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脸上的血色都聚在了一起,再也挂不住半分从容。
她偷偷瞅了一眼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武林森,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武林森立马缩了缩脖子,耷拉着脑袋,眼神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尖,连头都不敢抬。
娘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敷衍:“我马上给你洗,这天晴得好,日头足,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干得快,一会儿干了你再穿上。”
“人啊,就跟这衣服一样,被人泼脏了,洗洗就干净了,别往心里去。”
“洗洗就干净了?”吕晓筠彻底爆发了,声音不算竭斯底里,却带着一股让人震惊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要是有人往你身上扣屎盆子,往你身上浇脏尿,你也能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洗洗就干净了?”
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愧疚和为难交织在一起。
旁边的武林森却已经吓得有些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谁给你泼脏水了?”门口突然传来爹浑厚的声音,带着一股刚从地里回来的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怒火。
爹扛着锄头从外面干活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土,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湿的粗布毛巾,刚迈进大门,目光就扫到了桌上的红嫁衣,又瞥见吕晓筠哭红的眼睛,最后狠狠瞪了武林森一眼,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连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吕晓筠和武林森都被爹的气势震慑住了,不敢抬头看爹,乖乖地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听爹朝着娘怒吼一声,声音震得堂屋的窗户都嗡嗡响:“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武家的彩礼退回去!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人敢往我老吕家的脸上泼屎泼尿!”
“退什么退?”娘急忙反驳,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脸上满是急色,“孩子刚结婚就退彩礼,别人会怎么看?”
“是武家不要咱闺女了,还是咱闺女被赶回来了?我可丢不起这个脸,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脸面!”爹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放在墙角,指着娘的鼻子,声音里满是痛心,“我早就跟你说过,武家那婆娘尖酸刻薄,不是善茬,你偏不听,一门心思就想着他们家给的那点彩礼!”
“现在闺女刚嫁过去就受这么大的委屈,被人浇一身尿,你不心疼,我心疼!这婚必须退,彩礼马上给我送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娘也来了脾气,腰一叉,跟爹吵了起来,“婚都结了,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哪有说退就退的道理!传出去,咱闺女以后还怎么嫁人?”
吕晓筠原本还沉浸在爹的袒护里,爹的话虽然有些不切实际,却让她的心窝子暖暖的,积压的委屈好像少了几分,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可娘这句冷冰冰的话,像一桶汽油,瞬间浇燃了她心里的怒火,那点暖意瞬间被浇得一干二净。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吕晓筠的眼泪哗啦啦地淌了下来,根本不用酝酿,全是发自内心的伤心和失望,声音哽咽,“从我结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我扫地出门了,把我卖给了武家,对不对?”
晓筠爹娘都被她这句话问愣住了,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错愕,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武林森小声地替娘辩解,声音细若蚊蚋,生怕被人听见:“筠,咱娘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说泼你的尿已经泼了,收不回来了,怕你以后不好做人。”
吕晓筠正想回头呵斥武林森,让他别多管闲事,娘却先一步发了火,冲着武林森吼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还有脸在这插嘴?”
“闭嘴的是你!”吕晓筠猛地回头,把心里所有的火气全撒在了娘身上,声音嘶哑,“你闺女在婆家被人欺负,被人浇脏尿,你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反倒冲着我男人发火!”
“有本事你去跟他娘评理去,去武家讨说法,在这里吓唬一个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吕晓筠突然愣住了,她猛地明白了自己的立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的疼。
她终于懂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真正含义——从今往后,能陪在她身边一辈子的,不是生她养她的爹娘,而是眼前这个懦弱、却会替她辩解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另一半生命。
武林森在后面急得直拽她的袖子,手指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劝她:“筠,别这样,他们是咱爹娘,不能跟他们发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不这样,要怎样?”吕晓筠一把甩开他的手,甩着脑后的大辫子,咬着牙,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透着一股倔强,“咱走!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他们早就把我卖了!”
说完,她转身大踏步跨过门槛,往院外的场院走去,脚步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吕晓筠觉得自己瞬间长大了,仿佛看透了人生的真谛,也看透了爹娘的偏心和冷漠。
这种大彻大悟,让她既感慨又悲愤,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那伤感像潮水似的,瞬间淹没了她。
这伤感让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能清晰地尝到眼泪的味道,是酸的,涩的,还带着一丝绝望。
她知道,从自己跨出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院子,这个有她童年回忆的地方,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所有的留恋和不舍,所有的依赖和期盼,都到此为止了,再也回不去了。
武林森急忙推着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跟了上来,车子的链条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宝贝得不行。
吕晓筠跟在他身后,脚步放缓了些,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期盼,还有一丝不确定:“刚才我爹娘说你,我护着你了。”
“以后我在你家受委屈,你爹娘说我的时候,你能像我护着你这样,护着我吗?”
武林森慢悠悠地推着车子,听了她的话,脚步顿了顿,然后把头转向正前方,眼神有些躲闪,语气却很认真地说:“爹娘的话,咱做儿女的必须得听。”
“不管他们是打是骂,都是为了咱们好,毕竟是亲生骨肉,不会有坏心的。”
“你的孝顺,原来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听话?”吕晓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心里的期盼瞬间碎成了渣,“懦夫!你就是个窝囊的懦夫!”
武林森听了,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来:“孝顺,孝顺,没有‘顺’,哪来的‘孝’?不顺着爹娘的心意,就算不上真正的孝顺。”
吕晓筠听了,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心里又酸又涩。
她是为他的愚孝感到可悲,可心里又莫名地生不出太多的怨恨,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吧。
她突然发现,武林森身上,有种跟他爹武占岭很像的倔劲——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在“孝顺”这件事上。
后来日子久了,武林森这股认死理的梗劲,没少让他们俩吵架,有时候吵得面红耳赤,连饭都吃不下。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吵吵闹闹,让他们的感情越吵越深厚,一辈子都保鲜,爱意浓浓,从来没有变过。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谁也不知道,回到武家的吕晓筠,还会遭遇怎样的刁难,而那个懦弱的武林森,又会不会真的在关键时刻,护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