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桑镇的头几天,陆源一直在树林里转悠。不是闲逛,是检查。从第一棵巨树走到最后一棵熵树,每一棵都停下来,把手按在树干上,闭眼感受一会儿。树根下面的封印、十二颗黑色珠子的状态、那东西残留意念的波动——他都要确认一遍。
“怎么样?”影站在树林边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这几个月,他每天都会来记录树林的变化,土壤的温度、树根的长度、叶子的颜色、光的亮度,事无巨细,全记下来。墨灵笑他快成“树保姆”了,他也不恼,说树救过他弟弟的命,伺候树是天经地义。
“第七棵有点松。”陆源蹲下来,指了指新生树和晨光树中间的那块地,“下面那颗珠子,封印的纹路磨了一道。不严重,但得补。”
影低头记。“我明天带人补。”
“今晚就得补。”陆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东西在试探。它知道我们刚打完,还没缓过来。拖一晚,它就可能钻空子。”
影点头,转身去叫人。
陆见平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累不累?”
“不累。”陆源接过碗,喝了一口,“就是有点闷。树林里不通风。”
“不是不通风。”陆见平看着那十二棵树,“是它们有话要说。”
陆源愣了一下。“你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陆见平说,“每次靠近树林,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声音,是……心跳。很多心跳,叠在一起,像鼓点。”
陆源看着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他知道爹的修为在慢慢恢复,但没想到已经能感知到树的意识了。“你听到它们在说什么?”
陆见平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它们在说——谢谢你。它们说的不是你,是我。”
陆源愣住了。树林里,十二棵树的叶子同时摇曳,洒下金色的光点。光点落在陆见平身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他。他睁开眼睛,笑了。“听到了。”
那天晚上,影带着几个暗影花园的修士在树林里忙到半夜。陆源本来想守着,被陆见平硬拉回去睡觉。第二天一早,他又跑到树林里检查。封印补好了,珠子的波动也稳定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十二棵树站在一起,枝叶交错,根系相连,看起来是一片完整的树林,但感觉不对。像一幅画,颜色都对,但缺了魂。
“缺什么?”他蹲在熵树下面,自言自语。
“缺人。”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源抬头。树上的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树不需要人。树自己就能活。”
“树能活。但树林不行。”熵说,“树林是树和人一起养的。没有人来看,没有人在树下坐,没有人跟树说话,树林就是一片木头。有人的记忆、人的温度、人的声音,树林才是活的。”
陆源沉默了。他想起青桑镇的人——老王、李师傅、张瘸子、刘婶。他们很少来树林。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他们觉得这些树是“仙人”的东西,是“神物”,凡人靠近会冒犯。每次路过树林边,都绕着走,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不是不敢来。”熵说,“是不知道该怎么来。你带他们来。”
陆源站起来,走出树林。
老王在豆花铺子里忙活。看到陆源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擦桌子。“小陆源,坐。吃啥?”
“王爷爷,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树林。”
老王的勺子差点掉了。“树林?那……那是你们仙人待的地方,我去干啥?”
“去看树。”陆源说,“那些树想见你。”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源认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解下围裙,跟着陆源走出铺子。路过李师傅的铁匠铺时,陆源把李师傅也叫上了。路过张瘸子的锣行时,把张瘸子也叫上了。路过刘婶的菜摊时,把刘婶也叫上了。四个人跟在陆源身后,像一串不敢出声的鸭子。
走到树林边,他们停住了。
“进去啊。”陆源说。
老王搓着手。“这……这树会不会嫌我们脏?”
“树不嫌人脏。”陆源拉着老王的手,走进树林。他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走到巨树前,陆源把老王的手按在树干上。树皮温热,像人的皮肤。老王愣住了。“它……它是活的?”
“一直是活的。”陆源说,“它在这儿长了三年,你每天从它旁边过,从来没摸过它。”
老王的眼泪流下来。“我……我以为它是神仙的东西,不敢碰……”
树上的叶子摇了摇,洒下几滴露水,落在老王头上。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老王抹了把脸,笑了。“它不嫌我。”
“不嫌。”陆源说。
李师傅走到新生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上有那圈银色的年轮,一圈一圈,像涟漪。他的手指顺着年轮慢慢划,像在摸一把刚打好的剑。“这树……是你爹变的?”
“嗯。”陆源说,“我亲爹。熵。”
李师傅的手停了。“他疼你不?”
“疼。一直在疼。”
李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羡慕,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瘸子走到晨光树前。树上的脸很清晰,能看清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皱纹。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是女的?”
“嗯。叫晨曦。”
“好看。”张瘸子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敲了一辈子锣,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脸。”
树上的脸动了动,像是在笑。张瘸子也笑了,从怀里掏出锣,轻轻敲了一下。“铛——”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不像平时那么刺耳,反而很柔,像风吹过湖面。
“好听。”树上的脸说。张瘸子愣住了,然后敲得更起劲了。
刘婶走到源初树前。这棵树最特别,叶子白天是银色的,晚上变成金色,树干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指纹。她伸手摸了摸,树皮光滑,像婴儿的皮肤。“这树是谁?”
“源初树。”陆源说,“是我……是我另一个自己。”
刘婶看着他,眼眶红了。“你疼不疼?种这么多树,救这么多人,你疼不疼?”
陆源愣了一下。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大家都说他是英雄,是恩人,是源初之主。没人问他疼不疼。“有一点。”他说,“但不后悔。”
刘婶抱住他,像抱自己的孩子。“傻孩子。”
那天之后,树林里多了很多人。老王每天收摊后,都会去巨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碗豆花,放在树根旁边。李师傅每打一把新刀,都会拿到新生树前试试手感。张瘸子每天傍晚去晨光树前敲一会儿锣,说树爱听。刘婶隔三差五去源初树前坐坐,跟树说说话。白芷抱着小白去得最勤,小白跟每一棵树都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梦、学了什么新词。
十二棵树,不再只是树。它们是朋友,是家人,是青桑镇的一部分。
这天傍晚,陆源坐在熵树下,靠着树干,看夕阳。陆见平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检查了?”
“检查了。封印很稳,珠子没动静。”
“那东西呢?”
“还在睡。”陆源说,“墨灵说,至少一百年内不会醒。”
“一百年……”陆见平看着远处的晚霞,“那时候你多大?”
“一百一十一岁。”
“老得走不动了。”
“不会。有世界树之心,老得慢。”
“那也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陆源笑了。“那你呢?你那时候多大?”
陆见平想了想。“一百三十多。比你老。”
“那咱俩一起老。”
陆见平也笑了。“好。”
夕阳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十二棵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十二只张开的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麦田的香,带着豆花的味,带着锣声的回响。陆源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睛。梦里,那片森林还在。十二棵树站成一排,树下坐着十二个人。他们在说话,在笑,在唱歌。风把歌声吹得很远,吹到每一个世界,吹到每一个角落。
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第四卷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