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飞了两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舷窗外出现了那片熟悉的黄色星云。沙尘还是那么密,打在船壳上沙沙响,像下雨。但星云的颜色变了——以前是死气沉沉的土黄,现在透着一点金色,像黄昏时分阳光穿透灰尘的那种暖色。
“快到了。”陆源趴在舷窗上,眼睛亮亮的。
陆见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星球。沙海世界,他来过一次。上次来的时候,满目疮痍,黑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孤城,城里的人绝望地缩在最后一道光罩下面。现在不一样了。从空中看下去,黑色雾气散了,光罩还在,但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淡蓝色,而是清澈的、像水晶一样的透明色。城还是那座城,但城墙补好了,城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启明号缓缓降落。舱门打开,陆源跳下来。脚踩在沙地上,软软的,烫烫的。风里有沙子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某种花开。
“弟弟!”
沙灵儿从城门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赤着脚,踩在沙地上跑得飞快。跑到面前,一把抱住他。“你瘦了!”她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愣住了。“你头发怎么了?”
陆源摸了摸自己银白的头发,笑了笑。“用多了力量,就白了。”
沙灵儿眼眶红了。“疼不疼?”
“不疼。就是看着老。”他指了指身边的陆见平,“这是我爹。陆见平。”
沙灵儿看向陆见平,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陪着他。”
陆见平扶起她。“他是我的儿子。应该的。”
沙灵儿直起身,擦了擦眼睛。“走吧,进城。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沙海世界的变化,比陆源想象的大。
城里的街道干净了,两边的房屋重新粉刷过,有的刷成白色,有的刷成淡黄色,在夕阳下看过去,像一排排金色的积木。街上有行人在走,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树下乘凉。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排着七八个人。烤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沙子的味道,闻着有点怪,但莫名地香。
“这是你种的树。”沙灵儿指着城中央那棵金色的树。树很高,比城墙上最高的塔楼还高出一截。树干是金色的,叶子是银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曳,洒下无数光点。光点落在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像被阳光晒着。树干上那张脸——熵心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陆源走到树下,把脸贴在树干上。“姑姑,我来看你了。”
树上的脸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丘,“你长大了。”
“老了。”陆源说。
“没老。是长大了。”熵心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像他。像你爹。”
“哪个爹?”
“两个都像。”熵心笑了,“像熵的倔,像陆见平的暖。你集了他们的好。”
陆源也笑了。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看着这座城市。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白色的,暖色的,冷色的,像地上的星星。
“好看吗?”沙灵儿站在他身边。
“好看。”陆源说,“比青桑镇还好看。”
“那搬来住?”
“不行。”陆源笑了,“青桑镇还有人在等我。”
沙灵儿也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晚饭是在城墙上吃的。沙灵儿铺了一块大布,摆上吃的——烤饼、羊肉串、一罐子不知道什么熬的汤、一碟子腌沙葱。烤饼是沙海世界的特产,用沙子烤的,外焦里软,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和焦香。羊肉串是用一种叫“沙棘”的植物串的,烤的时候滋滋冒油,撒上辣椒面和孜然,香得能勾走魂。
“好吃。”陆源吃得满嘴流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沙灵儿给他递汤。汤是酸的,带着一股草药味,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陆见平坐在旁边,慢慢吃着,看着远处。从这里能看到整座城——街道、房屋、广场、还有城中央那棵金色的树。树在发光,光洒在城里的每一条街道上,像一条条金色的河。
“这里很好。”他说。
沙灵儿看着他。“那你搬来住?”
陆见平笑了。“青桑镇还有人在等我。”
沙灵儿也笑了。“你们父子真像。”
吃完饭,沙灵儿带他们去看了那棵熵心树。月光下,树上的脸更清晰了,能看清眉毛的弧度,能看清嘴角的皱纹。
“她最近醒得越来越少了。”沙灵儿说,“墨灵说,树在积蓄力量。等积蓄够了,就能化形。”
“化形?”
“变成人形。”沙灵儿说,“像晨曦那样。可能需要一百年,也可能一千年。但会变的。”
陆源看着树上的脸。“到时候,你就有姑姑了。”
沙灵儿笑了。“我有姑姑。也有弟弟。够了。”
陆源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十二颗黑色珠子中的一颗。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黑得像凝固的墨。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很细,很长,像蛇。
“这是什么?”沙灵儿问。
“那东西的一部分。”陆源说,“我把它的本体压缩成了十二颗珠子,埋在十二棵树下。这颗,是熵心姑姑树下的。”
“你带它来干什么?”
“给你。”陆源把珠子递给她。
沙灵儿没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熵的女儿。”陆源说,“你有他的血脉。你能感知到珠子的变化。如果它开始异动,你能第一个知道。”
沙灵儿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珠子。珠子在她掌心滚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像一颗普通的石头。
“我会守好它的。”她说。
“我知道。”陆源说。
他们在沙海世界待了三天。三天里,陆源看了熵心树下的封印,检查了城防阵法,教了沙灵儿几种简单的封印加固方法。剩下的时间,他就在城里闲逛——吃烤饼,喝酸汤,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第三天傍晚,启明号要走了。沙灵儿站在城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路上喝。别凉了。”
陆源接过碗,几口喝完。“姐,保重。”
沙灵儿抱住他,抱得很紧。“你也是。”
启明号升空。陆源趴在舷窗上,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城,看着那棵越来越小的树。沙灵儿站在城门口,还在挥手。直到城变成一个点,树变成一个点,她才消失在暮色里。
“舍不得?”陆见平问。
“嗯。”陆源靠着椅背,“但得回去。青桑镇还有人等我。”
陆见平笑了。“我也是。”
启明号驶入虚空。前方,青桑镇的方向,有十棵树的影子在闪。不,加上沙海世界这棵,是十一棵。还有一棵在机械星,一棵在水世界,一棵在火世界,一棵在风世界,一棵在雾世界。十二棵树,十二个世界,十二个等着他的人。
陆源摸了摸胸口的玉,玉是温热的。又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戒指里的金光稳稳地亮着。
“爹,”他突然问,“你说姐姐以后会来青桑镇吗?”
“会吧。”陆见平说,“等她那边安顿好了。”
“那我要给她盖间屋子。就在树林边上。”
“好。”
“还要给她留块地。种点花什么的。沙海世界没花,她喜欢花。”
“好。”
“还要教小白叫她姑姑。她喜欢小孩。”
陆见平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
陆源愣了一下,也笑了。“老了嘛。老了都唠叨。”
启明号在虚空中穿行。舷窗外,星光如海。陆源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梦里,那片森林还在。十二棵树站成一排,树下坐着十二个人——熵心、老人、海蓝、焰心、风灵、雾婆婆、熵,还有晨曦、影二、小白的那棵小树,还有他自己。他们在树下说话,在笑,在唱歌。风把歌声吹得很远,吹到每一个世界,吹到每一个角落。
【第四卷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