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日,林墨一早就去了厂里。
谈判结束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庆功会,而是去红星公社看那片速生林。秦教授前些天托人带了口信,说林子里的第一批速生杨已经长成了,请他过去看看。
林墨骑车出了厂门,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公社方向骑。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返青,枯黄的茬子在风里瑟瑟发抖。路两边的白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骑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就看见了那片林子。三年多前种下的速生杨,现在已经长到五六米高,笔直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哨兵。虽然落了叶子,但能看出树干的粗壮——最粗的已经有碗口那么大了。林子边上,秦教授正蹲在一棵树前,手里拿着卡尺,在量什么。
“秦老师!”林墨下了车,推着走过去。
秦教授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林厂长,你好久都没有过来了,在忙什么?”
林墨点点头没有回答,把车支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那棵树。树干笔直,树皮光滑,木质紧实。他伸手摸了摸,手感很好。
“长势不错。”他说。
秦教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着那片林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不错?你好好看看。这片速生杨,是一九六九年秋天种下的,到现在三年零四个月。最高的已经六米二,最粗的胸径十四厘米。这个长势,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他领着林墨往林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介绍:“你看这排,是一九七零年春天补种的,比第一批矮了半米,但长势更好,树干更直。这一排,是去年春天种的,才一年,已经两米多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就能大面积采伐。”
林墨看着那些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三年多前在干校画图纸的时候,他还不敢确定这些树能不能长成。
“秦老师,这些树的材质怎么样?”他问。
秦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一棵树上刮下一小片树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他用指甲掐了掐,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材质不错。纤维长度、密度、含水率,都符合人你给的标准。”他把那片木屑递给林墨,“你闻闻,有股清香味。这是好木材的标志。”
林墨接过木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雨后森林里的气息。
“沈专家呢?”他问,“他不是说要来看吗?”
秦教授指了指林子深处:“在那边呢。这几天他一直泡在林子里,比我还上心。”
两个人沿着林间的小路往里走。林子不大,但走进去就看不见外面的田野了,只有一排排笔直的树干和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子尽头,沈专家正蹲在一棵树前,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仔细看树皮上的纹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沈老师。”林墨叫了一声。
沈专家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小林厂长!回来了?快过来看,这棵树长得太好了。”
林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沈专家指着树干上的纹路,开始讲解:“你看这个年轮,宽窄均匀,说明这三年气候稳定,雨水充足。树皮光滑,没有病虫害的痕迹。木质紧实,用手指敲一敲,声音清脆,说明密度够高。”
他用小刀刮下一片木屑,递给林墨:“你摸摸,手感怎么样?”
林墨接过木屑,在手里捻了捻。木屑细腻,光滑,有韧性。他前世跟木材打了几十年交道,这种手感——是好木材。
“沈老师,这批树,什么时候能砍?”他问。
沈专家想了想,说:“现在就可以砍一批。但最好再等半年,等开春树液开始流动之前砍。那时候木材的含水率最低,材质最稳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着那片林子:“我的建议是——先砍一批,拿回去做试验。跟人造板用材的标准参数对比一下,看看实际数据怎么样。如果符合要求,就大面积推广。如果还有差距,就再等半年。”
林墨点点头:“那就砍一批。今天下午就安排人过来。”
秦教授在旁边接话:“我早准备好了。工具、人手、运输,都安排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林墨笑了:“秦老师,您这是早就等着我开口了。”
秦教授也笑了:“可不是嘛。这批树种了三年多,天天看着,就等着这一天。”
下午,林墨从厂里调了十几个工人,带着锯子、斧头、绳索,跟着秦教授进了林子。
秦教授亲自选树。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在一棵碗口粗的速生杨前面停下来,拍了拍树干:“这棵,胸径十四厘米,树高六米二,长势最好。砍这棵。”
两个工人拿起锯子,在树根部比划了一下,开始锯。锯条在树干上来回拉动,木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木香。几分钟后,树干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开始倾斜。“注意!树要倒了!”秦教授喊了一声。
工人们往后退了几步。树干缓缓倾斜,越来越快,最后“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林墨走过去,蹲在树干旁边,仔细看着横截面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宽窄均匀,颜色深浅分明。他数了数——三年零四个月,三十八圈。
“秦老师,您看这个年轮。”他指着那些圈,“密度够高,纤维够长。这个材质,做人造板没问题。”
秦教授走过来,也蹲下,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比我预想的好。我本来以为,速生杨的材质会差一些,没想到跟普通杨树差不多,甚至更好。可能是品种选得好,也可能是这三年气候合适。”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多砍几棵,拿回去做试验。跟进口木材的参数对比一下,看看差距在哪里。”
工人们又砍了五棵,都是胸径十二厘米以上、树干笔直的。他们把树枝砍掉,把树干抬到车上,用绳索捆好。林墨站在车旁,看着那些树干,心里默默算着——六棵树,大概能出两个立方米的板材。做试验,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墨带着样品去了技术科。
周明轩正在办公室里看资料,见他进来,抬起头:“林厂长,听说你从公社拉了一批木材回来?”
林墨点点头,把手里那截树干放在桌上:“速生杨,三年零四个月。秦教授说材质不错,符合人造板用材的要求。你拿去测一下,跟进口木材的参数对比。纤维长度、密度、含水率、静曲强度、弹性模量——每一项都要测。”
周明轩拿起那截树干,仔细看了看。他用手摸了摸,又敲了敲,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手感,确实不错。”他说,“我马上安排人测。三天之内出结果。”
三天后,周明轩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测报告,来到林墨的办公室。
“林厂长,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速生杨,纤维长度平均一点二毫米,密度每立方厘米零点四五克,静曲强度三十五兆帕,弹性模量五千兆帕。这个数据——”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样?”林墨问。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说:“跟进口的杨木差不多。甚至在某些指标上,还要好一些。纤维长度比进口杨木长百分之十,密度高百分之八。静曲强度和弹性模量,也都在合格范围内。”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结论:“用这种木材做刨花板的原料,完全没问题。纤维长度够,密度够,强度够。而且因为是新鲜木材,胶黏剂的渗透性更好,结合强度应该比进口木材还高一些。”
林墨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些结论——每看一项,他心里的石头就落下一分。三年多,从防空洞里画图纸,到干校里种树,到今天——终于有了结果。
“老周,”他放下报告,看着周明轩,“如果用人造板生产线加工这种木材,成品率能到多少?”
周明轩想了想,说:“按进口木材的标准,成品率大概百分之九十五左右。但这是新鲜木材,含水率比进口木材高一些,干燥时间要长一点。如果控制得好,成品率应该不会低于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林墨重复着这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够了。”
当天下午,林墨去找了聂怀仁。
聂怀仁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听说检测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林墨把那份报告放在他桌上:“符合要求。纤维长度、密度、静曲强度、弹性模量——都在合格范围内。用这种木材做人造板,没问题。”
聂怀仁拿起报告,翻了几页。他不是技术人员,看不太懂那些数字和曲线,但林墨说的话,他信。
“那就干。”他把报告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你打算怎么干?”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一项项说:“第一,在红星公社的大棚里开始育苗。速生杨的种子,秦教授那边有现成的。开春之前,把苗育好。等天气暖和了,就能移栽。”
“第二,跟红星公社签协议。他们出地,我们出苗、出技术、出肥料。木材长成之后,我们按市场价收购。这样,公社有收入,我们有原料,双赢。”
“第三,把这种模式推广到其他公社。跟家具厂签订合作种树协议的公社,都可以来领树苗。我们提供技术指导,他们负责种植和管理。木材成材后,我们优先收购。”
聂怀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但有一条,得想清楚——树苗、肥料、技术指导,这些都是成本。厂里能承受吗?”
林墨早有准备,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算的账。育苗成本,每棵树苗大概几分钱。肥料和技术指导的费用,分摊到每棵树,也就几毛钱。一棵树长大,能出零点三到零点五立方米的木材。按市场价算,刨去成本,净利润大概百分之三十左右。这个账,划得来。”
聂怀仁看着那张纸,算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行。那就这么干。红星公社那边,你去谈。协议的事,我让法务起草。推广到其他公社的事,等开春再说。”
一月二十二日,林墨再次去了红星公社。
这次不是去看林子,是去找王书记签协议。王振山在办公室里等着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见林墨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林厂长,你好久没来了,欢迎。”
林墨跟他握了握手,在对面坐下:“王书记,我这次来,是有事跟您商量。”
他把合作方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推到王振山面前。王振山接过来,一页页翻看,越看眼睛越亮。
“育苗、种植、收购——”他抬起头,看着林墨,“林厂长,你这是要把我们公社变成你们厂的原料基地啊。”
林墨笑了笑:“王书记,这是互利互惠。你们出地、出人,我们出苗、出技术、出肥料。木材长成之后,我们按市场价收购。你们有收入,我们有原料。双赢。”
王振山又看了一遍方案,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厂长,不瞒你说,我们公社这几年,日子好过多了。大棚、副业、养猪、养鸡,社员们的收入翻了一番。但有一条——土地就这么点,增产的潜力不大了。”
“你这个种树的方案,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荒地、坡地、田边地头,都能种树。不占好地,还能增加收入。这个账,划得来。”
林墨也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开春之前,苗就能育好。秦教授会不时过来指导,怎么种、怎么管、怎么施肥,都会教。”
王振山点点头:“好。我让各生产队的人提前准备。荒地、坡地、田边地头,能种树的地方都种上。”
从公社回来,林墨又去了干校。
试验场的大棚里,秦教授正带着几个人在育苗。一排排育苗钵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里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得多,一进去就有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老师,苗育得怎么样了?”林墨蹲下来,看着那些育苗钵。
秦教授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那些育苗钵说:“这批是速生杨的种子,上周种下去的,现在已经发芽了。这批是落叶松的种子,发芽慢一些,还得等几天。这批是刺槐的种子,刚种下去,还得等一周才能发芽。”
他领着林墨在大棚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速生杨长得最快,三到五年就能成材。落叶松慢一些,要八到十年。刺槐介于两者之间,五到七年。我的计划是——速生杨为主,落叶松和刺槐为辅。速生杨解决近期需求,落叶松和刺槐解决远期需求。这样,林子的产出能持续不断。”
林墨点点头:“秦老师,这个思路好。速生杨先上,解决燃眉之急。落叶松和刺槐慢慢来,为以后做准备。”
秦教授在一排育苗钵前停下来,指着里面的嫩芽说:“这批速生杨,开春就能移栽。一棵树苗,三到五年就能长到十几厘米粗,产出零点三到零点五立方米的木材。按你们厂的需求量算,大概需要多少亩林地?”
林墨想了想,说:“新生产线年产能五万立方米,需要的木材原料大概在六万到七万立方米之间。按每亩林地年产两到三立方米算,大概需要两万到三万亩林地。这个数字,不小。”
秦教授点点头:“两万到三万亩,确实不小,我们国家什么都少就是这种黄底多。关键是——要让老百姓看到好处,他们才愿意种。”
林墨笑了:“秦老师,这个您放心。协议已经签了,树苗免费提供,技术免费指导,木材按市场价收购。老百姓算得清这个账。我们国家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动手创造生活的人,再说我们的工业的基础也已经打好了,以后上机械就更快了。”
秦教授也笑了:“那就好。这批树苗,开春之前就能育好。到时候,我亲自去各公社指导,教他们怎么种、怎么管、怎么施肥。”
从干校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林墨推着自行车,站在干校门口,望着远处那片速生林。暮色中,那些笔直的树干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在寒风里静静地立着。三年多前种下的时候,它们还只是膝盖高的小树苗。现在,已经长成了一片真正的林子。
他跨上车,慢慢往回骑。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开春之后,树苗要分发到各公社,要组织技术培训,要安排种植计划。生产线要年底才能到,但前期的准备工作不能等。厂房、人员、培训、原料——每一项都要提前规划,每一步都要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