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正式回归家具厂工作,已经是腊月二十一了。
早上林墨走着进到厂里。厂区里机器还在转,但节奏比平时慢了些。一车间的刨床声二车间的砂光机声,三车间那边倒安静,工人们正在擦机器、清场地、归置工具。几个老师傅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油壶,给轴承上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厂长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那几个老师傅抬起头,纷纷站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走过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林厂长,听说您去谈大生意了?谈成了没有?”
林墨笑了笑:“谈成了。我们厂要有新的车间,新的设备,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新的岗位了。”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个时候哪家没有小孩下乡在农村的,大多数都到了三年时间,正愁着没有岗位招工将自家的孩子拉回来,这不是瞌睡来枕头了嘛。
有人搓着手说:“这下好了,我们家小军有机会回来了。”旁边的人打趣他:“厂里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能轮上你家孩子”那人脖子一梗:“我家孩子高中毕业,我还是去年的先进?谁比我家孩子更有资格竞争这个岗位?”
林墨推着车继续往里走,一路碰到的人都跟他打招呼。有人问放假的事,有人问新生产线的事,更多的人只是笑着喊一声“林厂长回来了”,就匆匆忙忙去忙自己的事了。
走到厂部楼下,正碰见赵启明从里面出来。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棉袄敞着怀,额头上竟沁着一层细汗。看见林墨,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林厂长!你可算回来了!”
林墨把车支好,接过他手里那摞文件,翻了翻——都是年前的报表、总结、计划,厚厚一摞,少说也有几十份。
“聂书记呢?”林墨问。
赵启明苦笑了一下,朝办公楼方向努了努嘴:“在办公室里换衣服呢。下午还有两场,一场是供销系统的,一场是咱们系统的几个同级别大厂的。早上已经跑了两场了,中午回来歇口气,换身干净衣服接着去。”
林墨上了二楼,推开聂怀仁办公室的门。
聂怀仁正站在镜子前系扣子。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袋深了,颧骨也凸出来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桌上摊着几份请柬,红的、粉的、烫金的,花花绿绿摆了一片。
“小林!”聂怀仁转过身,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垮下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林墨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桌上那些请柬翻了翻。供销总社的年终联谊会、几个区的物资协调会、纺织厂的答谢宴、周边几个县的合作恳谈会……一天排了三四场,从早到晚,场场不落。
“这么多?”林墨皱了皱眉。
聂怀仁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你以为呢?咱们厂现在摊子大了,工人社区二期刚分完房,百货商店开了,学校也办起来了,哪个部门不得感谢一下?再加上那些公社,大棚的菜、肉、蛋,供应了多少单位?人家年底请你吃顿饭,你能不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还是推掉了一半的。有些实在推不掉,就让韩海峰去。他那边三分厂不算创汇任务,能腾出手来。可韩海峰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坐在酒桌上就知道点头,人家敬酒就喝,喝完了就往那一坐,话都不会说几句。去了两场,人家背后说咱们厂架子大。”
林墨忍不住笑了。韩海峰这个人,搞技术是一把好手,管生产也管得井井有条,就是不善交际。让他去应酬,确实是为难他了。
聂怀仁看见他笑,瞪了他一眼:“你还笑?这几天我可真是……供销总社那帮人,说是联谊会,其实就是比谁家搞来的东西多。”
林墨把那些请柬归拢到一起,翻了翻日历。今天是腊月二十一,到除夕还有八天。他算了算,说:“聂书记,剩下的,我来吧。你这几天好好歇歇,陪陪嫂子,带带孙子。”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你刚回来,谈判的事还没消化呢。”
“谈判的事已经定了。”林墨把那摞请柬收进帆布包里,“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不急这几天。倒是这些应酬,再这么喝下去,你身体先垮了。”
聂怀仁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像是把什么重担交了出去:“行。那就辛苦你了。”
腊月二十二,中午。四九城饭店,二楼红星厅。
供销总社的年终联谊会,是年前最大的一场应酬。来的人多,场面也大,四五十号人把几个包间打通了坐,圆桌一张挨一张,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瓷瓶白酒、玻璃杯、搪瓷碟。桌上已经上了凉菜——酱牛肉、水晶肘花、拍黄瓜、花生米,摆得整整齐齐。
林墨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几张面孔:供销总社的张副主任,物资局的刘局长,几个区的供销社主任,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看穿戴和派头,都是各个单位管后勤的负责人。
“林厂长来了!”张副主任站起身,笑着迎过来,握住林墨的手摇了摇,“听说你去欧洲谈判了?大生意啊!什么时候给我们也弄点洋货?”
林墨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张主任说笑了,我们是去引进设备,不是去采购年货。洋货没有,厂里自己产的东西,倒是有一些。”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接话:“你们厂的东西,还用说?系列我们局里每个人都想要一套,就是买不到,都便宜那些鬼子了。”
林墨顺着话头接了几句,气氛热络起来。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红烧鱼、炖肘子、熘肝尖、炒三鲜,一盘盘端上来,冒着热气。张副主任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无非是感谢大家一年的支持、来年继续合作之类。众人碰了杯,酒局就算正式开始了。
林墨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他观察了一下桌上的局势——张副主任是主客,旁边围着几个区的主任,正轮番敬酒。物资局的刘局长坐在对面,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面前的酒杯还没动。再远一点,有几个生面孔,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该敬谁。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圆脸上堆着笑:“林厂长,久仰久仰。我是东城区供销社的老李,今年你们厂的大棚菜,可帮了我们大忙了。来,我敬您一杯!”
林墨站起身,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老李一仰脖子干了,抹了抹嘴,又给自己倒满:“林厂长,明年的大棚菜,能不能给我们多供点?今年我们区几个大厂的工人,过年就指着你们厂的细菜了。黄瓜、西红柿、蒜苗,一上架就抢光,好多人都没买到。”
林墨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李主任,大棚的事,是跟公社签的协议,产量就那么多。明年我们计划再扩一批棚,产量能翻一番。到时候,优先保证你们区的供应。”
老李的眼睛亮了,连声道谢,又敬了一杯才回去。
刚坐下,又有人过来。这回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自我介绍是西城区物资局的。他不像老李那么急吼吼,说话慢条斯理的,先问了问谈判的事,又问了问新生产线的情况,最后才绕到正题上:“林厂长,你们厂工人社区的百货商店,今年进了不少的确良吧?我们区几个厂的女工,眼红得不行,托我来问问,能不能匀点出来?”
林墨想了想,说:“的确良是外贸转内销的,量不大。这样吧,我回去跟商店那边打个招呼,留一批出来,你们区统一来提。省得工人自己跑,也省得我们商店挤。”
那人连连点头,敬了杯酒,满意地回去了。
几轮下来,林墨面前的酒杯添了又空、空了又添。每喝一口,他都借着擦嘴的功夫把酒液送进木盒空间。那些敬酒的人,看他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一个个竖大拇指。只有林墨自己知道,那些酒只有前面的几杯进了肚子。不然一点酒气没有就太明显了。
张副主任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林墨的手不放,说了一堆“明年多合作”“你们厂的东西就是好”之类的话。林墨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接一两句。
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林墨把张副主任送上车,又跟几个区的主任寒暄了几句,才拎着帆布包往外走。刚出饭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酒精的灼烧感、饭菜的油腻味、人群的嘈杂声,都被这口冷风冲淡了不少。
下午四点,另一场。这次是几个公社的答谢宴,在工人社区的食堂里办的。场面比中午小得多,只有两桌人,但气氛更热络。来的都是熟人——红星公社的王书记、向阳公社的刘主任、东风公社的李场长,还有几个周边区县的负责人,都是这几年跟家具厂签了种树协议、建了大棚的老关系。
聂怀仁不在,林墨就是桌上最大的“领导”。他一进门,王书记就站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林厂长,你从欧洲回来了?我听秦教授说了,你那些树苗,开春就能移栽了?太好了!”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王书记,树苗的事,秦教授那边已经育好了。开春之后,我让技术科的人去各公社指导,怎么种、怎么管、怎么施肥,都教给你们。”
王书记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我们公社那些荒地、坡地,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你那个速生杨,三年就能成材?真有那么快?”
林墨笑了:“王书记,三年多前种的那批,现在已经碗口粗了。您要是不信,明天我带您去看看?”
王书记摆摆手:“信,信。你林厂长说的话,我信。”
旁边的刘主任插话进来,声音比王书记高一些:“林厂长,你们厂今年的大棚菜,可是出大风头了。黄瓜、西红柿、蒜苗,四九城头一份。我们公社那几个棚,产量跟不上,好多单位找上门来要,我都不敢答应。”
林墨给他倒了杯酒:“刘主任,明年再扩一批棚。种子、技术、肥料,厂里都支持。产量上来了,你们公社的收入也上来了。”
刘主任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一口干了。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说:“林厂长,你们签了那么多公社,木材能使用得过来吗 ?。我们公社那些荒山,能不能也种上?荒着也是荒着,种了树还能卖钱。”
林墨点点头:“当然可以。开春之后,秦教授会去各公社考察。哪里的地适合种什么树,种多少,怎么种,他都有数。你们公社要是愿意,到时候跟他商量就行。”
这一桌都是基层干部,说话不像中午那些人那么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林墨跟他们聊得很实在,从树苗的品种到肥料的供应,从木材的收购价格到付款的方式,一件一件谈,一项一项定。桌上的酒,他照例是“喝”了不少,但人一直很清醒。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墨把几个公社的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腊月二十四,上午。二轻局的年终总结会,在市革委会的礼堂里开。来的人更多,各个厂的书记、厂长坐了好几排。林墨到的时候,聂怀仁已经坐在前排了,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他留的。
“昨天怎么样?”聂怀仁低声问。
林墨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还行。供销总社那场,张副主任提了明年加大供应的事。几个公社的,谈好了开春种树的计划。”
聂怀仁点点头,没再问。台上的领导开始讲话,总结一年的成绩、分析存在的问题、部署明年的任务。林墨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大部分内容他都知道——轻工系统今年的出口创汇,四九城家具厂占了将近五分之一;工人社区的建设经验,被列为典型向全国推广;大棚种植技术,已经输出到周边好几个省市。
散会后,二轻局的周局长走过来,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小林,你们厂今年的成绩,有目共睹。部里很满意,市里也很满意。明年新生产线上马,任务更重,你们要有准备。”
林墨点点头:“周局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周局长笑了笑,又跟聂怀仁说了几句,转身走了。
从会场出来,聂怀仁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小林,今年总算忙完了。”
林墨也望着天:“是啊,忙完了。”
腊月二十五,物资局组织的年前最后一次协调会。会上把各厂、各单位的年货供应指标最后敲定。家具厂这边,除了常规的猪肉、鱼、鸡蛋、食用油,还有一批从各公社调来的细菜,以及百货商店里那些紧俏的的确良、电器、日用百货。
散会的时候,物资局的刘局长拉着林墨的手,半开玩笑地说:“林厂长,你们厂今年的福利,可是全四九城头一份了。工人社区那百货商店,比城里的大商场还热闹。我们局里几个小姑娘,天天念叨着要去你们那买的确良。”
林墨笑了笑:“刘局长过奖了。都是大家支持的结果。明年我们争取再上一层楼。”
刘局长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腊月二十六,厂部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聂怀仁:“小林,今晚还有一场,是周边几个大厂的。你要是累了,我去?”
林墨看了看日历:“不累,我去吧。聂书记,你早点回家。”
聂怀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林,这几天辛苦你了。”
林墨笑了笑:“没事。年前最后几场了,跑完就歇了。”
挂了电话,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拎起帆布包,下楼推车。
腊月二十七,下午。最后一场应酬,是跟轻工系统几个兄弟厂的联谊。地点在第三纺织厂的工人俱乐部,说是联谊,其实就是几家的头头脑脑坐在一起,聊聊今年的情况,说说来年的打算,顺便吃顿年饭。
林墨桌上基本没怎么发言,就是应对别人的敬酒。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今年的供应、明年的计划、上面的政策、下面的难处。有人抱怨指标太高,有人发愁原料不够,有人担心明年任务完不成。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腊月的四九城,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林墨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干部院走。路灯昏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寒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回到干部院,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他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陈敏正在厨房里热饭,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头继续写。林旸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爸”,又埋进作业本里。
“吃了吗?”陈敏从厨房探出头。
“吃了。”林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敏端着碗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看他的脸色,问:“累了吧?”
林墨摇摇头:“还好。就是应酬多,天天在外面跑。”
陈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前天让林贤打电话来,问过年回不回去。”
林墨愣了一下:“当然回去。除夕那天一早走。”
陈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林墨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把年前的事过了一遍。应酬跑完了,年货发下去了,该见的都见了,该谈的都谈了。
剩下的,就是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