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和培训第一批人员完成成绩也达标后,看到相关人员对于招聘和培训流程都已经熟悉,林墨就减少了参与的次数,只是让纠察队的人继续盯着。这样一来赵启明的压力一下就上来了。
前一批招的都是厂里子弟和回城知青,知根知底,政审体检面试一套流程走下来,顺顺当当。第二批开始,各方推荐的人就多了起来——各街道办送来的名单,各个区劳动局递过来的材料,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户”,拐弯抹角找到厂里,想把人塞进来。
赵启明把厚厚一摞推荐材料抱到林墨办公室,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吐了口气:“林厂长,这是第二批的名单。街道推荐的四十七个,各区劳动局推荐的三十一个,还有——唐副总指挥那边,推荐了六个人。”
林墨放下手里的工艺文件,拿起那摞材料翻了翻。唐副司长推荐的六个人,材料写得很规范,政审合格、体检合格、文化程度也够,从纸面上看挑不出毛病。
“唐副总那边推荐的,安排在什么岗位?”林墨问。
赵启明说:“还没定。他的意思是,想安排两个人到仪表自控组去,说那两个人读过高中,但是好像没毕业。”
林墨摇了摇头:“仪表自控组不行。那里的人选王局长那边已经定下来了,都是搞了多年自动化控制的技术员,高中还没毕业进去能干什么?让王局长那边的人带,人家没那个工夫;不带的,进去就是摆设。”
他想了想,把那六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普通操作工岗位,符合条件就要。我们本来就缺人手,只要体检合格、政审没问题、文化程度够初中,都可以安排到一线岗位。但是仪表自控组、工艺组、设备组,这些关键岗位,一个都不许进。”
赵启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唐副总那边——”
“王书记会跟他谈。”林墨打断他,“你就按这个原则办。街道和各区推荐的人,也一样,普通操作工岗位可以安排,关键岗位不行。把标准卡死了,谁来都一样。”
赵启明应了一声,抱着材料走了。
第二天,唐副司长亲自来了东坝工地。
他这次没有带那三个年轻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比上次严肃了不少。林墨正在办公室里看图纸,见他进来,站起身迎了上去。
“唐副总,你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找你就是了。”
唐副司长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直了不少:“林厂长,我推荐的那六个人,听说只安排了四个,还有两个没安排?”
林墨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唐副总,不是没安排,是岗位还没定。您推荐的那六个人,我们都很重视。其中四个,文化程度符合要求,身体也合格,已经安排到一分厂的操作工岗位了。另外两个是技术岗,说现在还在调试阶段,不是专业人员进来很容易出问题,建议不要现在放进来。”
唐副司长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两个人,我了解过,人很聪明,学东西快。林厂长,这两个人,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唐副总,不是我不考虑。行政和后勤这块出来问题我们还有机会补救,技术岗出问题就是大问题,损失以万计,他们的专业能力很难跟得上,你愿意替他们担保吗?”
唐副司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他知道林墨说的有道理,也知道王振华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所以没有再坚持。
“那好吧。”他站起身,“就按你们的标准办。不过那两个孩子,条件确实不错,如果以后有机会,林厂长多关照。”
林墨也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唐副总放心,符合条件的一定优先考虑。”
送走唐副司长,林墨回到办公室,给王振华打了个电话,把刚才的谈话说了一遍。王振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处理得很好。老唐那边,我来跟他谈。他往项目里塞人的心思,不止这一回,得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
林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招聘的事告一段落后,林墨把精力放在了研究小组上。
老徐的研究小组设在三分厂的实验室里。自从去年从干校回来,老徐就像换了个人。以前在部里的时候,他基本上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写材料、开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现在在实验室里,他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经常沾着化学试剂,头发也乱糟糟的,但眼睛比以前亮多了。
林墨推门进去时,老徐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滴定管,眼睛盯着液面,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记录数据,一个在准备下一组样品。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品味,通风橱嗡嗡地响着。
“徐工,忙着呢?”林墨走过去。
老徐把滴定管里的最后一滴液体放进锥形瓶里,轻轻晃了晃,看着溶液从无色变成淡粉色,在记录本上写下一组数字,才抬起头。
“林厂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份报告,递给林墨,“脲醛树脂胶的摩尔配比,我们终于摸清楚了。”
林墨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报告写得很详细,从原料配比到反应条件,从催化剂用量到终点控制,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组数据都有重复验证。这里的实验方案都是林墨设计的,每个数据代表什么林墨一眼就能看出来。
“最终确定的摩尔比是多少?”林墨问。
老徐说:“甲醛和尿素的摩尔比,我们试了从1.2到2.0的十几个配比,最后确定1.6是最优的。在这个配比下,胶合强度最高,游离甲醛含量最低,储存稳定性也最好。”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曲线图,指着最高点:“你看,1.6这个点,胶合强度比1.5提高了百分之十二,比1.7提高了百分之八。游离甲醛含量控制在......”
林墨看着那条曲线,心里默默对照着前世的记忆。这个数据,跟他在后世接触到的脲醛树脂胶的标准配比几乎一致。
“固化条件呢?”他问。
老徐又从实验台上拿起另一份报告,递给他:“固化剂我们试了好几种,最后确定用氯化铵,添加量百分之二。固化温度一百二十度,固化时间六十秒。在这个条件下,胶合强度达到最大值,而且固化完全,不会有残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林厂长,这个数据,比我们在考察时拿到的样品还好一些。他们的样品,固化时间要九十秒,我们优化到了八十秒。这意味着,热压机的运行速度可以提上去。”
林墨心里当然清楚,前世他见过的最先进的生产线,固化时间已经缩短到了四十五秒。但在这个时代,八十秒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
“好。”他把两份报告放在桌上,“助剂呢?种类和添加比例摸清楚了吗?”
老徐转过身,指着实验台上一排试剂瓶:“助剂的各项数据都磨得差不多了,都是在保证胶合强度的前提下,反复试验确定的最佳配比。”
林墨点了点头,又问:“甲醛和尿素的生产工艺呢?进度怎么样?”
老徐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指着上面的一套小型实验装置。那是一套缩微版的甲醛生产装置,由反应器、吸收塔、换热器等几个玻璃部件组成,管道里流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气体,看上去像一个精致的化学玩具。这也是林墨按照自己复制下来的设备画成图纸让技术部的人仿制出来的。
“甲醛的银法工艺,我们已经摸清楚了。”老徐指着反应器,“甲醇和空气在银催化剂上反应,温度控制在六百到六百五十度,甲醇转化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甲醛收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拿起一份报告,翻到某一页:“催化剂的活化工艺,也有了突破。银催化剂的活化温度控制在五百度,活化时间四小时,用氢气和氮气的混合气体还原。活化后的催化剂,已经达到国外的标准了。”
林墨接过报告,看得很仔细。他当然知道银催化剂的活化工艺,前世他在一个化工厂见过全套流程。但在这个时代,能把活化工艺摸到这个程度,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电解银和铁钼催化剂的工艺呢?”他问。
老徐的表情变得谨慎了一些:“电解银的工艺,还在摸索。催化剂的制备方法我们试了几种,但活性和稳定性都不太理想。铁钼催化剂更复杂,钼的负载量、焙烧温度、还原条件,每一项都需要大量试验,进度慢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化工研究院那边对我们的研究很感兴趣。上周他们来了两个人,看了我们的实验室,还带走了一批样品。他们说,我们在甲醛和尿素工艺上的研究进度,已经超过了很多国内工厂的实际生产水平。尤其是尿素生产的转化率和能耗指标,他们说比国内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十五以上。”
林墨笑了笑:“那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瞄准了国际先进水平,不是照搬国内现成的工艺。标准定得高,结果自然好。”
老徐点了点头,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林厂长,这个是我们的银催化剂样品。按照我们摸索的活化工艺处理后,活性已经能对标你们带回来的样品了。化工研究院的人看了,说这个水平已经达到国际先进了。”
林墨接过那个瓶子,在手里转了转。淡黄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细的沙子。他把瓶子放回实验台上,看着老徐。
“徐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老徐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墨斟酌着措辞,慢慢说:“你的帽子已经摘了,按照政策,你可以回原单位。化工部那边,应该也有人找过你吧?”
老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林厂长,我跟你说实话。化工部那边,确实有人找过我,让我回去。但我不想回去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在那边干了十几年,更多时候是坐办公室,写材料,开会,批文件。跟技术没太多关系。说是搞化工的,实际上连实验室的门都没进过几次。”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在干校那几年,我反而想明白了。我是搞技术的,不是搞行政的。我的本事在实验室里,不在办公室里。林厂长,你这里,有设备、有经费、有课题、有团队,而且你还懂行,不瞎指挥。我觉得很舒心,而且你的眼光是我见过的年轻人里面最好的,你能让我在稳定的环境中工作。”
林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徐工,欢迎你正式入职四九城家具厂。”
老徐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林厂长,谢谢你。”
林墨又说:“你那个学生——就是从干校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叫张志远的,是不是也愿意留下来?”
老徐点了点头:“志远那个孩子,技术底子不错,人也踏实。他在干校待了三年,回来之后也没地方去。我想让他也加入研究小组,您看行不行?”
“行。你带出来的学生,我放心。”林墨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人事表格,递给老徐,“让他把这份表填了,走个程序,就算正式入职了。”
老徐接过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林墨又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翻,然后合上,看着老徐:“徐工,胶水的摩尔配比、固化条件、助剂种类,这些都摸清楚了。下一步,就是把这些成果应用到生产线上。设备安装调试的时候,你带着研究小组全程参与,现场解决胶黏剂配制和应用的问题。”
老徐点了点头:“林厂长放心,我们准备好了。”
研究小组的成果,很快传到了化工研究院。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化工研究院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研究员,姓陈,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看他的气质老徐有一种亲切感。
陈研究员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看了老徐他们的实验装置,翻了那些实验记录,又问了几个关于催化剂活化和尿素转化率的问题。老徐一一回答,每回答一个问题就拿出一份实验数据作为支撑。
陈研究员看完之后,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徐工,你们这个研究小组,条件不算好,设备也不算先进,但出的成果,比我们研究院还扎实。尤其是尿素生产的转化率和能耗指标,你们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数据,比我们在工厂里实际测得的数据还好。”
他顿了顿,看着老徐:“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老徐看了林墨一眼,然后说:“陈工,我们这里主要是林厂长给打下的基础。第一,我们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国际先进水平,那是林厂长考察回来按照国外的结果设计的目标。第二,我们的实验方案设计得很合理,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和验证方法。”
他没有说的是,那些实验方案,大部分是林墨设计的。林墨每次来实验室,都会在这段时间出来的结果的基础上调整下一步试验计划。老徐刚开始还不太理解,按照林墨的方案做了几次实验之后才发现,那些方向不是随便定的,基本上都能踩在关键点上。
这也让他更坚定地留在这里。
陈研究员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老徐:“徐工,这是我们研究院正在做的一个项目,关于化肥生产的工艺优化。你们在尿素工艺上的研究,跟我们的项目有很大关联。我想邀请你们参与这个项目,成果共享。”
老徐接过文件,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微微点了点头。
“陈工,这个项目我们很感兴趣。”老徐说,“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后面再细谈。”
陈研究员站起身,跟老徐握了握手,又跟林墨握了握手:“林厂长,你们这个研究小组,是轻工系统的一宝。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林墨笑了笑:“陈工客气了。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送走陈研究员,老徐站在实验室门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厂长,化工研究院的人主动找上门来合作,以前研究院的人到工厂都是指导工作的,这寻求合作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路:“只要你东西好,自然有人来找你。”
老徐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