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一月十五日,津门港。
清晨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堆满了从西德运来的木箱,大大小小上百个,像一座座小山丘。集装箱的墨绿色漆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箱体上印着“辛北尔康普”的德文字样和一个个编号,从001到187,整整齐齐。
林墨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设备验收手册。那是他根据合同的指标和自己在工坊学习了工坊布置的维修保养课程后对 每一台设备的熟悉编制,上面不止有每一台设备的指标,还有每台设备的验收方法。
周明轩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也拿着一本同样的手册,正在翻看。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时要摘下来擦一擦。
“林厂长,按照你编的这个标准,一台设备少说要检查几十项。”周明轩的声音在海风里有些发闷,“一百八十七个箱子,全部检查完,得一个多星期,差不多到过年了。”
林墨把手册收进帆布包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验收这关把不严,后面安装的时候发现问题,扯皮的时间更长。”
周明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当然算过这笔账。去年底外方说交货期要推迟的时候,林墨就让技术科把验收标准又过了一遍,把那些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重点标注出来,还专门组织了验收小组的培训。他和林墨各带一组,一组查机械,一组查电气,同步进行,争取五天之内把全部设备过一遍。
码头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那些木箱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远处,一艘万吨轮正缓缓靠岸,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低沉而悠长。
一辆黑色轿车驶上码头,在集装箱堆场旁边停下来。车门打开,王正国先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个人,王工跟周明,跟里面是老熟人了;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是王正国从设备司调来的工程师。
“小林!”王正国大步走过来,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摇了摇,“路上堵车,来晚了。设备都到了?”
林墨点点头,指着那些木箱:“一百八十七个箱子,昨天晚上全部卸完。清单在这儿,你看看。”
王正国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递给身后的刘工。刘工接过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外方提供的装箱单,两张单子并排放在一个空箱子上,一项项核对。
“王团长,数量对得上。”刘工抬起头,“但具体内容还要开箱才知道。”
王正国点点头,看着林墨:“小林,你的人呢?”
林墨朝旁边一指。不远处,周明轩正带着刘志军和部里派来的两个工程师在整理工具。几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卷尺、卡尺、千分尺、水平仪、手电筒、照相机,还有几本厚厚的验收手册和记录本。周明正拿着一台从使馆借来的莱卡相机,对着那些箱子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的。
“周总,可以开始了。”林墨朝那边喊了一声。
周明轩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朝身后几个人一挥手:“走,先从001号开始。”
验收小组的人拎着工具,走向那排码得最高的木箱。001号箱在最前面,箱体上除了德文字样和编号,还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中文写着“热压机钢带组件”几个字,是外方根据合同要求贴的。
林墨走到箱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划开箱体上的塑料封条。周明轩和刘工分别站到两边,用撬棍撬开箱盖。木板被撬开的声音在码头上格外清脆,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层厚厚的泡沫塑料和油纸。扒开那些填充物,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钢带。钢带卷成一个大卷,用钢箍固定,表面涂着一层防锈油,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周明轩蹲下来,戴上手套,用手摸了摸钢带的表面,又凑近了看。他摸得很仔细,从钢带的边缘到中间,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林厂长,你来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林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周明轩指着钢带边缘的一处,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大约十几厘米长,不深,但肉眼可见。在防锈油的覆盖下,那道划痕不太明显,但用手摸能感觉到。
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把划痕处的防锈油擦掉,露出下面的金属表面。那道划痕在阳光下更加清晰了,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刻在光滑的钢带表面。
“拍照。”林墨说。
周明举起相机,对着那道划痕拍了几张,又从不同角度拍了全景和特写。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响亮。
刘工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林厂长,这道划痕,会不会影响使用?”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验收手册,翻到钢带验收标准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表面不得有深度超过0.1毫米的划痕、凹坑、锈蚀。这道划痕,深度大概0.15毫米。超标了。”
他把手册递给刘工,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事先准备好的《设备验收缺陷记录表》。他抽出一张,在“设备编号”栏填上001,在“缺陷描述”栏写下“钢带表面划痕一处,长约12厘米,深度约0.15毫米,超标”,又在“处理建议”栏写下“拍照留存,发函外方,要求更换或补偿”。
写完之后,他把记录表递给周明轩:“周总,你签个字。”
周明轩接过笔,签了名。刘工也签了名。周明又在记录表旁边拍了张照片,把签名和缺陷记录一起拍进去,作为索赔依据。
林墨把记录表收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西德辛北尔康普公司,设备验收缺陷记录(第一批)”,然后放进帆布包里。
“继续开箱。”他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验收小组的人都在码头上开箱、检查、记录、拍照。林墨和周明轩各带一组,一组查机械,一组查电气,同步进行。王正国没有一直待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就回车里去打电话了,但每隔一个小时会下来问一次进度。
中午,码头上起了风,冷得刺骨。林墨让周明去附近的供销社买了几斤包子、几壶热水,几个人蹲在背风的集装箱后面,就着热水吃包子。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也不热了,但几个人都吃得很香。
“林厂长,”周明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001号那个钢带,外方能认账吗?他们要是说是在运输途中损坏的,不关他们的事,怎么办?”
林墨喝了一口热水,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设备到港后,外方负责运输保险。运输途中的损坏,由外方向保险公司索赔。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证据留足。照片、记录、第三方见证,一样都不能少。证据足了,他们赖不掉。”
刘工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林厂长,你那个验收手册,写得太细了。我以前在设备司,也搞过几次设备验收,标准从来没这么细过。尤其是那个缺陷分级——轻微缺陷、一般缺陷、严重缺陷,每级的判定标准和处理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个手册,我们验收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
林墨摇了摇头:“刘工,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大家一块儿琢磨出来的。周总提供了机械方面的意见,王团长提供了商务方面的意见,我只是把大家的意见汇总了一下。”
周明轩在旁边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林厂长,你就别谦虚了。那个手册,百分之八十是你写的。我们只是提了点意见。”
林墨笑了笑,没再接话。他三口两口把手里的包子吃完,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一口喝干,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继续干活。下午争取再开三十个箱子。”
下午的验收,发现的问题更多了。
先是008号箱,里面装着热压机的辊柱。周明轩那一组开箱后,发现辊柱的表面有锈蚀,不是那种浮锈,是已经渗透到金属表面的锈斑,用布擦不掉,用手摸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周明轩把林墨叫过去。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锈斑,眉头皱了起来。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放大镜,凑近了看,那些锈斑像皮肤病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辊柱表面。
“拍照。”林墨说,“每个锈斑都要拍特写。”
周明举起相机,对着那些辊柱拍了几十张照片。林墨在旁边填写缺陷记录表,把锈蚀的位置、范围、程度一项项写清楚,最后在“处理建议”栏写下:“锈蚀严重,无法现场修复,要求更换。”
然后是023号箱,里面装着电气控制柜的电路板。刘工那一组开箱后,发现电路板上的几个元器件有明显的焊点脱落,还有一个电容鼓包了,顶端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电解液已经漏了出来。
刘工的脸色很难看。他搞了这么多年电气,一眼就看出这些电路板有问题。他把林墨叫过来,指着那些元器件:“林厂长,你看这个焊点,明显是虚焊。这个电容,鼓包成这样,肯定是出厂前就有问题,不是运输造成的。”
林墨蹲下来,用放大镜看了看那些焊点和电容,点了点头。他在缺陷记录表上写下“电路板焊点脱落、电容鼓包漏液,出厂质量缺陷,要求更换”,然后让刘工签字。
刘工签了字,把记录表递给林墨,犹豫了一下,问:“林厂长,这些电路板,是不是外方故意用次品充好?”
林墨把记录表收进信封,摇了摇头:“不一定。也可能是他们的质检没把好关。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我们的标准在那里,达不到标准,就得换。”
傍晚五点多,天色渐渐暗下来。码头上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些木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海风更大了,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林墨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检查过的箱子清单。今天一共开了六十七个箱子,发现问题的有十一个,其中严重缺陷三个,一般缺陷五个,轻微缺陷三个。严重缺陷包括钢带划痕、辊柱锈蚀、电路板焊点脱落,都需要更换。
他把今天的验收记录汇总成一张表,让周明轩和刘工分别签字确认,然后把那张表装进信封,递给王正国。
“王团长,这是今天的验收结果。三个严重缺陷,都需要更换。您看,是发函给外方,还是等他们的人来了再谈?”
王正国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把那张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发函。今晚就发。让他们在安装团队出发之前,把要更换的备件准备好,随安装团队一起带过来。这样不耽误安装进度。”
林墨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几个人收拾好工具,把那些开过的箱子重新封好,在上面贴了封条,注明“已验收,有问题”或“已验收,合格”。周明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好,胶卷编号登记,连同缺陷记录表一起交给林墨。林墨把那些东西锁进一个铁皮箱里,放在车的后备箱。
回到四九城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一月十七日,东坝工地。
西德辛北尔康普公司的安装团队是上午十点到的。带队的是汉斯·穆勒,去年谈判时的技术总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九个人,有机械工程师、电气工程师、安装技师,还有两个翻译,清一色的深色外套,表情严肃,像是来参加军事演习的。
车队驶进工地时,林墨正站在厂房门口等着。唐副司长派来负责外联的小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接待方案,翻来覆去地看,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林厂长,外方的人到了。按照方案,先安排他们在会议室休息,然后介绍项目情况,中午在工人食堂吃饭,下午再去看设备——”
林墨打断他:“不用那么复杂。先看设备,再看现场,然后开会。设备还没验收完,他们的人正好在,现场确认问题,现场定方案。省得来回扯皮。”
小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墨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那份接待方案折好放进口袋,跟在林墨后面,不再说话了。
车队在厂房门口停下来。汉斯第一个下车,看见林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墨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穆勒先生,欢迎。设备已经到了,我们正在验收。有些问题,需要您亲自确认。”
林墨带着他们开始往设备陈列的地方走去,一路走下来,十一个缺陷,严重缺陷三个,一般缺陷五个,轻微缺陷三个,每一项都跟汉斯现场确认,每一项都让他签字。
汉斯从一开始的从容,到后来的认真,再到最后的无奈,表情变化之丰富,让跟在后面的小张看得目瞪口呆。他在外联口干了这么多年,接待过不少外宾,从来没见过哪个中方技术人员敢这样跟外方谈判——不急不躁,有理有据,每一条都卡在合同上,每一条都让外方无话可说。
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面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林墨把所有的缺陷记录表都让汉斯签完,收进帆布包里,然后看了看手表。
“穆勒先生,上午就到这儿。下午,我们去厂房里看看安装现场。”
汉斯点了点头,跟着林墨往厂房方向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难缠的对手打了一场硬仗。
厂房的大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明亮方块。林墨领着汉斯一行走进去,边走边介绍。
“备料区在东头,设备基础已经做好了,预埋件的位置、标高、水平度,都经过了三次复测,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汉斯走到设备基础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地脚螺栓的间距。他又拿出一个水平仪,放在基础表面上,看了看气泡的位置。他的动作很专业,每量一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量完之后,他站起身,走到林墨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和无奈,而是一种认真的佩服。
“林先生,你们的基础,做得很好。地脚螺栓的间距,误差在正负两毫米以内;基础表面的水平度,每米误差不超过一点五毫米。这个精度,在欧洲也是很高的水平。”
他顿了顿,指着厂房里的那些标识牌和警戒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还有这些,吊装区域的警戒线、警示标志、安全员、重点区域的提醒标注——你们的管理标准,不比我们那边差。”
林墨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领着汉斯继续往里走,走到热压区的时候停下来,指着那片已经浇筑好的设备基础。
“穆勒先生,这里是热压机的基础。按照合同,贵方的安装团队负责指导安装,中方的施工队负责具体操作。我们的施工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配合。”
汉斯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安装计划,递给林墨:“林先生,这是我们的安装计划。按照计划,热压机的安装需要两周时间,整条生产线的安装调试需要两到三个月。如果一切顺利,四月底可以试生产。”
林墨接过那份计划,翻了翻,然后合上,看着汉斯:“穆勒先生,安装计划我看了。但有一条,我需要跟您确认——安装过程中,如果发现设备有缺件、错件、损件,贵方负责补发,补发的时间不计入安装工期。这个条款,合同里有,请您确认。”
汉斯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确认。缺件、错件、损件,我方负责补发。补发时间不计入工期。”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合上本子,看着汉斯:“穆勒先生,那我们就按这个计划推进。下午,我让施工队的人跟你们的安装团队对接,把具体的分工和时间表定下来。”
汉斯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林先生,合作愉快。”
林墨也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