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的一月,四九城冷得刺骨。
元旦刚过没几天,胡同口的大喇叭又开始播新的文件。但空气里已经飘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气息。长安街电报大楼前的宣传栏换了新内容,红底白字的大标语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林墨骑车经过时听了一耳朵,还是那些调子——什么“反对资本主义倾向”,什么“巩固集体经济”,措辞比前两年严厉了不少,连播音员的声音都带着一股肃杀。
他没停下来,蹬着车径直往厂里去。
厂门口的布告栏也换了新内容。除了例行的生产指标和光荣榜,还贴着一份学习通知,要求全厂干部职工认真学习最近下发的重要文件,领会精神,统一思想,通知的措辞很正式。
“林厂长。”有人喊了他一声。
林墨转过头,是二分厂的孙主任,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孙主任,有事?”
孙主任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厂长,上面这个文件,咱们厂怎么传达?要不要开会?”
林墨沉默了两秒,说:“按部里的通知办。该开的会开,该学的文件学。别搞过头,也别落后。”
孙主任点了点头,又压低了些声音:“林厂长,我听说有的厂已经开始揪人了。咱们厂——”
“咱们厂先紧着生产吧。”林墨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谁有意见的,让他来找我或者聂书记。”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茶缸子走了。
林墨推着车往厂部楼走,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工人跟他打招呼。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表情凝重,有人低头匆匆走过,连招呼都没打。
他能感觉到,厂里的气氛跟去年不一样了。那种紧绷的、压抑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每一个角落。
办公室里,聂怀仁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见林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指着第三版的一篇文章给林墨看。文章的标题很醒目,用的是二号黑体字,写的是“四九城家具厂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出口创汇连年增长”。
文章占了半个版面,从建厂写到现在,把家具厂的发展历程梳理了一遍,重点夸了工人社区、百货商店、学校和即将投产的人造板生产线。
林墨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在上级党委的正确领导下”这种句式。聂怀仁的名字出现了五次,陈枋安的名字出现了七次,还配了一张陈枋安在工人社区学校视察的照片,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表情严肃,身后跟着一群人。
“这是第几篇了?”林墨把报纸放下。
聂怀仁掰着手指头数:“去年十一月有两篇,十二月有三篇,这才一月初,已经有两篇了。照这个频率,月底之前还得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现在上面需要典型,咱们厂正好符合条件。出口创汇、工人社区、技术引进,每一样都是亮点。陈师傅那边,也借着这个东风站稳了一些。”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背后的逻辑。到了这个阶段,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成绩来支撑。家具厂这几年的发展,恰好提供了最好的素材。陈枋安作为家具厂出来还牵扯最深的干部,自然也跟着沾光。
“不过,”聂怀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上面的态度好像又有点反复了。”
林墨心里一动,看着他。
聂怀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内部简报,递给林墨。简报是前两天刚下发的,上面圈了几段话,内容关于批判“唯生产力论”的。措辞很严厉,说有些人“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用生产成绩掩盖政治上的动摇”。
林墨看完,把简报还给聂怀仁,笑了笑。
“聂书记,这些都是需要,受着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报纸上夸咱们,咱们看个乐呵。简报上批什么,咱们也低头听着,我的想法是把厂里的事干好就行。”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赵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厂长,聂书记,好消息。”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部里刚下的通知,咱们厂被评为全国轻工系统先进单位。下周去部里开会,领奖。”
聂怀仁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递给林墨。林墨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赵主任,通知里有没有说,谁去领奖?”他问。
赵启明说:“通知上写的是‘单位负责人’。聂书记去,或者您去,都行。”
聂怀仁伸手接过文件:“我去吧,你要准备生产线验收的事情了,设备离港也有一个月了。”
林墨没有说什么。他看得出来,不管是陈枋安还是聂怀仁都希望他藏一藏。
赵启明走后,林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拿起帆布包:“那好,聂书记,我去一趟工地。把准备工作再检查一遍。”
聂怀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东坝工地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一个样子。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完工,灰白色的钢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外墙的围护结构也都基本完成了。屋顶的通风天窗已经安装完毕,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
林墨戴着安全帽,在厂房里走了一圈。地面已经全部浇筑完毕,用激光准直仪检测过的混凝土地面平整得像镜子,能映出人的影子。设备基础区的地脚螺栓一排排露在外面,整齐划一,像列队的士兵。
老马哈小孙跟在林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汇报:“林厂长,地面全部检测完了,最大误差四毫米,最小两毫米,全部合格。设备基础的标高也复测了一遍,正负两毫米以内。您放心,没问题。”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又看了看那些地脚螺栓的螺纹,确认没有损坏,才站起身。
“老马,干得好。”他拍了拍小孙的肩膀,“设备下个月就到,安装的时候你们还得配合。到时候外方的工程师过来,你们要跟人家学,把安装的工艺和技术都学到手。”
小孙点了点头,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递给林墨:“林厂长,这是我们根据你给的标准做的设备存储方案。您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墨接过来,看了一遍。方案写得很细——设备到货后,按工段分区存放,每个区设一个负责人,负责清点、登记、保管。精密设备存放在专门的库房里,铺防潮垫,盖防尘布,定期检查温湿度。大型设备露天存放的,垫枕木,盖苫布,做好防雨防锈措施。
这些是他结合部里的验收标准和后世记忆里的一些管理经验给出的标准制定的方案。
“方案可以。”林墨把纸还给他,“但有一条,要落实到人。每个人负责什么设备,什么时候检查,检查什么内容,都要写清楚。出了事,能找到人负责。”
小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从工地出来,林墨没有直接回厂,而是去了红星公社。
车开到公社门口,还没停稳,就看见王振山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不少,但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
“林厂长!你来得正好!”他迎上来,握住林墨的手,“走,去办公室坐。我有事跟你说。”
林墨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王振山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来,是一份市里转发的文件,关于“发展集体经济”的通知。措辞比前几年的文件温和了不少,鼓励有条件的公社发展农副产品加工业和为城市工业配套的小型加工企业。
“这是上个月下的文件。”王振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公社的大棚、养殖、种树,都算‘社队企业’,符合政策。上面不仅不限制,还鼓励,说要在资金、技术、物资上给予支持。”
林墨把文件看完,还给他:“王书记,这是好事。但有一条,你刚才说的‘资金、技术、物资支持’,得你自己去跑。上面不会主动送下来。”
王振山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我们牵个线?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饲料加工设备。养猪场、养鸡场规模上来了,饲料跟不上。光靠人工粉碎,效率太低,质量也不稳定。”
林墨想了想,说:“饲料加工设备,我可以帮你问问。一机系统那边有几个厂生产这个,我跟他们打过交道。但有一条,设备要花钱,你们公社的集体经济能拿出多少钱?”
王振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翻了翻,说:“去年大棚、养殖、种树,刨去成本,赚了不少。拿出一半来买设备,应该没问题。”
林墨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了,让人带信给你。”
王振山连连道谢,又给林墨续了杯茶,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设备转到种树,从种树转到政策,从政策转到人心。
“林厂长,”王振山忽然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风向’,我最近也感觉到了。市里开了好几次会,传达上面的精神,措辞很严厉。有的公社已经开始折腾了,把自留地收回去重新归大队,把社员家里多养的鸡杀了、多养的猪卖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公社还好,提前做了措施。但下面的人心里也慌,不知道这政策什么时候就变了。”
林墨放下茶杯,看着王振山:“王书记,我跟你说过,政策范围内的事,大胆干;政策边缘的事,谨慎干;政策不允许的事,不要干。自留地是政策允许的,大棚、养殖、种树也是政策允许的,谁来说你都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如果有人非要揪着你不放,那你就要想一想——是保自己的位置重要,还是保老百姓的日子重要?这个账,你自己算。”
王振山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
“林厂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
从公社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墨上了车,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响。
他在想王振山说的那些话。公社的情况,比厂里复杂得多,厂里这几年基本已经革委会的几个人统一了思想。
而这边没有意见那么统一的情况下,上面政策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作为基层干部就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王振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林墨知道,后面还有不少波折,哪怕真的等到风停后,也还有得折腾。
车子拐进胡同口,林墨睁开眼睛。他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干部院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陈敏正在厨房里热饭。两个孩子从部队大院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林玥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从大院带回来的那种精气神。林旸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写着字,头也不抬。
“爸爸回来了!”林玥第一个发现他,铅笔往桌上一扔,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姥爷说下周有个活动,让你也去!”
林墨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什么大活动?”
林玥歪着头想了想,说:“姥爷没说,就说让你也去。”
林墨没有在意,估计就是组织学生学习精神或者军队大院里面的一些交流活动。
林墨点了点头,把林玥放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陈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林墨,”她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下午,那位女士又来了。”
林墨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来厂里了?”
陈敏点了点头:“来厂里了。还是陈师傅陪着,在厂里转了一圈,又去工人社区看了看。这次她没有找我说话,只是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
林墨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敏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还有一件事。陈师傅让我转告你,让你放心。厂里的事,他会盯着。让你专心把设备安装调试好。”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林墨坐在沙发上,翻着当天的报纸。头版是社论,措辞凌厉,跟上午在布告栏看到的那份文件一个调子。他看了几眼,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陈敏收拾完碗筷,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林墨,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墨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