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正想继续问问梁先生关于他的弟妹和子女的消息,外面传来了声音。
“老徐!你可算回来了来了!我们都等着你呢!你再不回来你以前养的鸡就要被我们宰了吃肉了”
“老李,那你现在就去宰了,正好今天我和小林厂长跟那两个小家伙一起来了,不过你们要想好了宰了几天一次的炒鸡蛋就少了,反正以后老子也不用在这里跟你们抢鸡蛋吃了,怕的不是我。”
林墨两人循声望去,老徐正跟一个老学员在斗嘴。
老李走过来,一把抱住老徐,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怕?我在这儿吃得饱、睡得好,比在城里还舒坦。怎么?你准备调回去了?学校还是研究院?”
老徐松开他,咧嘴笑道:“都不是,我不打算不回去了,我已经正式入职四九城家具厂,跟着小林厂长做研究。”
这时,老李好像感觉到这边有人在看着他,看到林墨和梁先生坐在这里,连忙走过来,伸出手:“小林厂长,好久没见你过来了,只有你媳妇不时带两个小家伙来看梁先生。听老徐说,你们在搞人造板生产线?还把老徐弄过去帮你。”
林墨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对。厂房已经封顶了,设备马上就到。徐工在化工方面是专家,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忙。你这边怎么样,准备摘帽离开了没有,要回去哪里?”
老李一脸苦恼,压低声音:“我这边应该也快了吧,我现在也在想着是要回去还是想想办法调出四九城,这里离风暴中心太近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眼看没几年好折腾了,想找一个稳定的地方养养老,要不你连我一块收留算了。”
林墨哑然一笑:“我倒是求之不得啊,就是怕我们家具厂这座庙太小,你们这些大神看不上。”林墨知道他大概率是开玩笑,不同体系出来的人,去另一个地方相当于是重新开始,这些老家伙才不会看不出来。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老李招呼其他几个老伙计过来。不一会儿,小小的屋子里挤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旧棉袄、旧军大衣。
老徐把他带来的那个蛇皮袋打开,把里面的烟、酒、点心一样样拿出来,分给那些老伙计。有人接过烟,手抖着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脸上的表情像在品什么美味。
“大前门!好久没有抽到烟了,还是老徐懂我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眯着眼睛,又吸了一口,“这烟是哪儿弄的?”
老徐笑了笑:“家具厂的工人社区百货商店买的。那里什么都有,比很多大商场还全。”
那老头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不再问了。
林玥和林旸被那些老学员围在中间,有人逗林玥说话,有人考林旸背诗,有人拿着林旸做的木塔模型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
在众人的起哄下,林玥一点也不怯场,站在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背领袖的文章。
背完,她得意地看了林旸一眼。林旸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蹲下来,拉着林玥的手,笑眯眯地说:“玥玥,阿姨教你一个实验好不好?”
林玥眼睛一亮:“什么实验?”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撕成碎片,然后拿一把塑料梳子在头发上梳了几下,把梳子靠近纸屑,纸屑被吸了起来,粘在梳子上。
“哇!”林玥睁大了眼睛,“纸屑飞起来了!”
老太太笑了笑,把梳子递给她:“这叫静电。你试试。”
林玥接过梳子,在自己的头发上梳了几下,然后把梳子靠近纸屑,纸屑果然又被吸了起来。她兴奋得直跳:“梁奶奶!您看!我会了!”
梁夫人在旁边笑着,眼睛里有光。
林旸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玩静电实验,表情淡定,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把梳子和那些纸屑,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个老头蹲下来,看着林旸:“小伙子,你不想试试?”
林旸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蹲在墙角,画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水木结构图。
那老头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这是结构图?谁教你的?”
林旸头也不抬:“梁爷爷教的,说这是建筑的基础。”
老头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看林旸,摇了摇头:“这孩子,不简单。”
中午,梁夫人和几个老学员张罗了一顿饭。菜不多,但很丰盛------一盘炒鸡蛋,一盘炖鱼,一盘炒青菜,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大盆米饭。鱼是刚从鱼塘里捞上来的,鸡蛋是干校自己养的鸡下的,青菜是大棚里种的,豆腐是干校自己做的。
下午两点多,林墨告辞。林玥和林旸依依不舍地跟梁先生和梁夫人道别。
车子驶出干校大门,拐上公路,往城里开。林玥靠在林墨身上,玩了一上午,累了,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林旸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开了没多久,突然拐进了一条岔路。林墨往窗外一看,这不是回城的路。
“林厂长,这是去哪儿?”老徐问。
林墨笑了笑:“去红星公社。王书记前几天托人带了口信,让我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红星公社离干校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车子在公社大院门口停下来,林墨让老徐和两个孩子留在车上等着,自己下了车。
王振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有些着急。看见林墨,他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林厂长,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你一个多星期了。”他拉着林墨往里走,“走,去我办公室说。”
王振山在林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墨,林墨摆摆手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林厂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有力,“现在公社的情况,不太好。”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王振山又吸了口烟,烟头在指尖明灭,烟雾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飘散。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放低了些
“春节以后,政策松了一些。自留地扩大了,每家每户能多分几分地。养鸡养猪也放开了,每家限养一两头猪,鸡不管,想养多少养多少。集市也半公开了,黑市现在也没人管了,只要不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着细烟:“本来这是好事,老百姓能多挣点,能吃饱饭。可问题是集体那块松懈了。”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大棚、养猪场、养鸡场、鱼塘,这些集体的事,以前大家抢着干,因为工分值钱,年底分红多。”
“现在自留地扩大了,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地要种,有自己的鸡要喂,有自己的猪要养,大家的心思也都活泛了。集体的公分相对来说就不是要抢着去做的活计了。”
王振山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像一朵小小的云。
“林厂长,你也知道,咱们公社这几年,大棚、养殖、种树,都是在你厂里的支持下搞起来的。老百姓尝到了甜头,日子好过了,这是事实。可现在风向……怎么说呢,又不那么明朗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里有焦虑,有无奈,也有一丝不甘:“林厂长,你见多识广,你给我出出主意,这以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书记,您说的这个问题,不是你们一个公社的问题,是全国农村都面临的问题。”
“王书记,我问您几个数据。”他开口,“咱们公社现在有多少人?”
王振山想了想:“三千七百多人。”
“耕地呢?”
“五千六百亩,人均一亩半。”
林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人均一亩半地,就算种得再好,一亩地产一千斤粮食,一年也就一千五百斤。刨去口粮、种子、饲料,剩下能卖的钱,有限。靠这点地,老百姓富不起来。”
王振山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是这个理。所以咱们才搞大棚、搞养殖、搞副业。这几年,老百姓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来自副业,不是来自种地。”
林墨继续说:“可现在的问题是,副业这块,集体干不过个体。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自留地、自己的鸡、自己的猪,谁还愿意来干集体的活?”
王振山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以前工分值钱,大家抢着干集体的活。现在自留地扩大了,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事,集体的活就就没那么积极了。”
林墨想了想,说:“王书记,我跟您说个想法,不一定对,你参考。”
王振山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
林墨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一张图。那是一张简单的流程图,用箭头和方框画出来的,上面写着“人工种养殖”“半机械化”“机械化”“集体工厂”几个词,用箭头连在一起。
“农村集体经济的发展方向,应该是从人工种养殖,向半机械化、机械化转型,最后建成集体工厂,承接一部分轻工职能。”
他指着图上的第一个方框:“人工种养殖,靠的是人。人多了,产量就高;人少了,产量就低。可人的力气是有限的,一个人一天干十个小时,也就那么点活。而且人的情绪不稳定,今天高兴了多干点,明天不高兴了少干点,不好管。”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方框:“半机械化,就是用机器代替一部分人力。比如说,用拖拉机耕地,用脱粒机打粮食,用粉碎机加工饲料。一台机器,顶十个人、二十个人。而且机器听话,不会偷懒,不会磨洋工,不会跟你讲条件。”
王振山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半机械化,我们也在搞。公社有两台拖拉机,三台脱粒机,还有几台粉碎机。可问题是,这些机器,坏了没人会修,配件买不到,油料也不够。用不了几天就趴窝,趴了窝就没人管,扔在那儿生锈。”
林墨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光有机器不行,还得有会修机器的人,有配件供应,有油料保障。这些,靠公社自己解决不了,得靠上面。上面不重视,不投入,不培养人才,光靠公社自己,搞不起来。”
他在笔记本上又画了几笔:“所以,我的想法是,先通过和城里的工厂合作把搞的半机械化搞起来,比如饲料加工、粮食加工、木材加工这些,技术门槛低,投资小,见效快。等资金起来后逐步向机械化过渡,最后建成集体工厂。”
王振山沉默了一会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集体工厂?”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你是说,像你们厂那样的?”
林墨点了点头:“不一定要像我们厂那么大,但方向是一样的。把农村的剩余劳动力组织起来,搞加工、搞制造、搞服务,从第一产业向第二产业、第三产业转移。这样,老百姓的收入才能有质的飞跃,而不是只盯着那几分自留地。”
“这个账你要跟大家算清楚。”
王振山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林墨:“林厂长,你说的这个方向,我听明白了。”
“但有一条,我想不通——搞集体工厂,不是我们一个公社能搞的,得上面批,得上面给钱,得上面给设备,得上面给技术。上面支持吗?就算上面支持,我们能干好吗?老百姓愿意干吗?”
“王书记,你问的这几个问题,都很实在。”林墨开口,“上面支不支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条——事情是人干出来的。不是等上面支持了才干,是干了,干出成绩了,上面自然会支持。”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能不能干好,我举个例子。我们厂那个建筑队,最早就是几个老工人带着一帮徒弟,给厂里修修补补。后来工人社区搞建设,他们自己干,边干边学,边学边干。现在呢?他们能盖六层楼,能搞激光准直,能装进口设备。放到外面,不比专业的建筑公司差。很多要搞工程的工厂现在已经开始主动找他们了。”
“老百姓愿不愿意干,关键看收益。集体工厂搞起来了,工分值钱了,年底分红了,老百姓自然愿意干。现在自留地搞得热火朝天,不就是因为能多挣钱吗?集体工厂如果能让他们挣得更多,他们自然会回来。关键是账要算明白。”
王振山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片光秃秃的田野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在风里飘着,他也不在意。
“林厂长,你说的这些,有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有一条,你刚才说的自留地的政策风险,我有点担心。”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王振山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开春以后,上面来了个文件,说要‘纠正农村工作中的错误倾向’,要‘限制自留地规模’,要‘打击投机倒把’。具体怎么执行,上面没说,但下面的干部已经在传了,说自留地要缩,黑市要打,多养的鸡要杀,多养的猪要卖。”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林厂长,你说,这风向,是不是又要变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这段时间的农村政策确实反复过几次,一会儿放,一会儿收,一会儿鼓励副业,一会儿割尾巴。农民被折腾得够呛,集体经济的积极性也受到了很大打击。
“王书记,”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风向会不会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条——不管风向怎么变,老百姓要吃饭,要穿衣,要过日子。你只要把老百姓的日子搞好了,上面也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王振山的眼睛:“自留地的事,我建议你不要搞太大。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的,可以搞,搞好了,老百姓受益。政策不允许的,不要碰,碰了可能就是麻烦。大棚、养殖、种树这些,是集体的事,上面支持,老百姓也受益,可以继续搞。至于那些打擦边球的,能收就收,能缩就缩,别给人家留话柄。”
王振山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林厂长,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怕事,政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们搞不清楚,跟着政策走,走了一半政策又变了,调头都来不及。”
林墨点了点头:“你是干部,干部就是要下决定,背责任的。就像我现在说的只是建议,决定还得你自己来。我也没法帮你负责。”
王振山伸出手,握住林墨的手,用力摇了摇:“林厂长,谢谢你。你今天这番话,让我心里亮堂了不少。”
林墨笑了笑:“王书记客气了。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对。”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种树到大棚,从养殖到加工,从政策到人心,聊得很散,但每聊到一个话题,林墨都能说出一些让王振山点头的东西。
下午两点,林墨起身告辞,王振山送到门口,握着林墨的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林墨摆摆手,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