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清晨。
林墨站在工人社区的大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那份修改过的安装调试方案。昨晚他忙到凌晨两点,把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合上文件夹,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六点半,三辆黑色轿车从友谊宾馆出发,沿着长安街往东开。今天的行程跟昨天不一样,周组长按照上面的指示,临时调整了路线上午先去四九城家具厂的工人社区参观,然后去另一个景点,下午自由活动。
汉斯坐在车里,望着窗外。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昨天看到的那些画面——逆向测绘的车间,批判崇洋媚外的标语,那些学生高喊的口号。
施密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汉斯,”施密特抬起头,“我觉得我们应该提前把报告准备好。等我们回去,直接提交。”
汉斯摇了摇头:“不急。今天还有一天,看看再说。”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是一排排六层高的住宅楼,红砖墙,水泥抹缝,每户都有阳台,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和衣服。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晨练,打着太极,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行走。
“到了。”司机说。
车子在工人社区的大门口停下来。周组长先下车,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汉斯的车窗前:“穆勒先生,我们先在这里参观一下。这是我们四九城家具厂的工人社区,住着几千户工人家庭。里面有学校、医院、百货商店、食堂,设施很齐全。”
汉斯下了车,站在大门口,望着那片住宅楼。他有些意外——他以为中国的工人住在拥挤的平房里,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社区。
“这个社区,是什么时候建的?”他问。
周组长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一期是七零年建的,二期是去年建的。前后用了不到三年时间。”
汉斯点了点头,跟着周组长往里走。社区里的路很宽,能并排走两辆汽车。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地上扫得很干净,雪被堆在树根下,露出灰色的水泥路面。
走到百货商店门口,汉斯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商店里已经开门了,几个售货员正在整理货架。货架上摆着各种商品——日用百货、副食品、烟酒糖茶、文化用品、服装鞋帽、家用电器,琳琅满目。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在柜台前挑挑拣拣,跟售货员聊着天,气氛很热闹。
“这个商店,是你们厂自己开的?”汉斯问。
周组长点了点头:“对。厂里自己办的,服务工人和家属。东西很全,价格也比外面便宜。”
汉斯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他停下来。学校的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操场和教学楼。操场上铺着煤渣跑道,教学楼是四层的,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很大,能看见里面的课桌椅和黑板。教学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九城家具厂工人子弟学校”几个字。
“这个学校,也是你们厂自己办的?”汉斯问。
周组长又点了点头:“对。从小学到高中,一条龙。老师都是我们这里难得的精英,教材用的是市重点学校的标准。”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厂,为工人考虑得很周全。”
周组长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候,林墨从学校门口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从里面办完事出来。看见汉斯,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
“穆勒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汉斯也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跟林墨握了握:“林先生?你怎么也在?”
林墨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学校:“这个社区是我们厂的社区,想来周组长也是因为这个带你们来看看我们这里的工人情况吧。我刚刚送完儿子来上学,正要去上班准备生产线安装的调试方案。”
汉斯看林墨手里的文件夹,问:“林先生,这是安装调试的方案?”
林墨打开文件夹,把那份方案递给他:“对。这是我们制定的安装调试详细方案。”
汉斯接过文件夹,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每翻一页,眉头就舒展一分。方案写得非常详细——从设备到场的验收流程,到安装的分工和时间表,到调试的步骤和验收标准,到人员培训的安排和考核方式,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汉斯后合上文件夹,还给林墨:“林先生,你们的管理能力,不比我们差。这个方案,即使放在欧洲,也是一流的。”
林墨笑了笑:“穆勒先生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正好您在这里,我们一起看看,方案里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如果有,我等下回去就改。别等到安装的时候再发现问题。”
汉斯想了想,重新打开文件夹,一页页地看了起来。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时停下来,在某个条款上画个圈,或者用笔在旁边写几个字。施密特也凑过来看,两个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周组长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汉斯合上文件夹,看着林墨。
“林先生,这个方案,我看了。整体上没有大问题。有几个细节,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林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您说。”
汉斯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的一页:“这里,设备安装的顺序。你们计划先安装热压机,再安装辅机。我建议反过来,先安装辅机,再安装热压机。因为热压机是整条线的心脏,安装精度要求最高。先安装辅机,可以让安装团队先磨合一下,熟悉流程和工具,等有了经验再安装热压机,成功率更高。”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点了点头:“有道理。按您的建议改。”
汉斯又翻了几页,指出了几个细节问题,都是关于工具、材料、人员的具体安排。林墨一一记下,一一回应,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技术研讨会。
周组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他搞了这么多年外联,接待过不少外宾,从来没见过哪个中方技术人员能跟外方这样平等对话。
林墨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每一条意见都有依据,每一个建议都有道理。汉斯从一开始的严肃,到后来的认真,再到现在的投入,表情变化之明显,连周组长这个不懂技术的人都看得出来。
施密特站在汉斯旁边,也在听。他的表情从昨天的阴沉,慢慢变得平和了一些。
等汉斯和林墨把方案里的问题都讨论完,已经快十点了。周组长看了看手表,走过来:“穆勒先生,我们下一个点是你们东坝工地。林厂长,你要不要一起去?你们可以在车上商量。”
林墨看了汉斯一眼,汉斯点了点头:“林先生,一起去吧。正好现场看一下,方案里的有些安排,在现场更容易说清楚。”
林墨笑了笑,跟着上了车。
东坝工地上,雪还没有化。
厂房门口的雪被扫出一条路,露出灰色的水泥地面。林墨领着汉斯一行走进去,边走边介绍。厂房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设备基础区的地脚螺栓一排排露在外面,整齐划一。地面上的标识线已经画好了,红色的是警戒线,黄色的是通道线,白色的是设备定位线,清清楚楚。
汉斯走到设备基础区,蹲下来,用卷尺量了量地脚螺栓的间距,又用水平仪测了测基础表面的水平度。量完之后,他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认真的满意。
“林先生,你们的基础,做得很好。地脚螺栓的间距,误差在正负两毫米以内。基础表面的水平度,每米误差不超过一点五毫米。这个精度,完全满足我们的要求。”
林墨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地上。那是厂房的设备布置图,上面标注着每一台设备的位置、编号、安装要求和验收标准。
“穆勒先生,按照我们的方案,安装工作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基础复测和划线。第二阶段,设备就位和初调。第三阶段,精调和试运行。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您看,这个安排合理吗?”
汉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他看得很认真,不时用手指着图纸上的某个位置,问林墨一些问题。林墨一一回答,每回答一个问题,就在图纸上做个标记。
施密特也蹲下来,跟汉斯一起看图纸。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林墨,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问:“林先生,这个方案,是你们自己做的,还是有外方咨询公司参与?”
林墨摇了摇头:“我们自己做的。我们厂技术科的人,加上从部里借调的几个工程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施密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先生,你们的管理能力,让我很意外。我在亚洲很多国家都工作过,包括日本、韩国、新加坡。你们的管理水平,不输给他们。”
林墨笑了笑:“施密特先生,谢谢您的肯定。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这次安装调试,还需要贵方的大力支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把这条生产线建好,让它产生效益。对你们来说,这是一个成功的案例,以后在中国市场可以树立口碑。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条现代化的生产线,能为我们创造价值。双赢。”
汉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林墨:“林先生,昨天我们在其他工厂看到了一些让我们不安的东西。但是今天,在你们这里,我看到了另一面。你们的管理能力、组织能力、对技术的渴求,都让我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向公司如实报告这里的情况。我们的合作,是认真的。希望你们的诚意,也是认真的。”
林墨伸出手,跟汉斯握了握:“穆勒先生,我们的诚意,验收的时候您已经看到了。对于验收发现的问题我们不是在挑毛病,我们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台设备,每一分外汇。”
汉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林墨在工人社区的食堂里请汉斯一行吃了一顿便饭。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吃饭。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炒鸡蛋、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米饭和馒头。工人和家属们端着搪瓷盆,在窗口前排着队,秩序井然。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师傅在窗口后面忙碌着,手里的勺子起起落落,动作很快,但很有节奏。
汉斯端着搪瓷盆,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工人和家属。有人认出林墨,笑着打招呼,林墨一一回应。汉斯注意到,那些工人看林墨的眼神里,有尊重,有亲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信赖。
“林先生,你在工人中的威信很高。”汉斯说。
林墨笑了笑:“不是我威信高,是大家一条心。工厂是大家的,干好了,大家都受益。干砸了,大家都吃亏。这个道理,工人们都懂。”
汉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汉斯提出要回宾馆休息。林墨送到门口,跟汉斯握了握手。
“穆勒先生,明天安装工作就正式开始了。我们会按照方案,一步步推进。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汉斯点了点头:“林先生,跟你们合作,我很放心。”
车子驶出工人社区,拐上公路,往宾馆方向开去。汉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云层散开了,天空露出了一片淡蓝色。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轮廓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样。
施密特坐在他旁边,翻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汉斯,你觉得怎么样?”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施密特,你昨天说的那些,我都记得。逆向测绘,批判崇洋媚外,学生活动——这些都是事实。但今天看到的,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个林墨,不简单。他的管理能力、技术水平、对工人的号召力,都是我在亚洲很少见到的。如果中国有更多像他这样的人,他们的工业发展速度会很快。”
施密特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他的专业英语虽然不是很流利,但词汇很准确。而且他说话很有条理,每一条意见都有依据,不是那种拍脑袋的决定。”
汉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施密特,报告还是要写的。但措辞要调整。不能只写问题,也要写机会。中国市场很大,政治相对稳定,市场资源丰富。如果我们能帮助他们发展工业,将来对我们的好处是巨大的,这个市场足够支撑我们未来很多年的快速发展。”
施密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接话。
汉斯继续说:“逆向测绘的问题,要写。要注明增加防止逆向测绘的设置,也要写清楚引导他们的工业标准向我们靠拢,有利于这市场的开拓。批判崇洋媚外的标语,要写。也要写明清楚如果他们的政策稳定,以他们政府的号召能力,这将是一个快速爆发的市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至于那个林墨,要单独写一笔。像他这样的人,是我们在中国市场最好的合作伙伴。有能力,有诚意,有威信。跟这样的人合作,我们的技术不会白费,我们的投资不会打水漂。”
施密特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汉斯,我同意你的看法。”
当天晚上,汉斯在宾馆房间里,花了三个多小时,写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报告。报告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发现的问题;第二部分,看到的希望;第三部分,对公司的建议。
尤其在最后的部分他写道:“中国市场潜力巨大,政治相对稳定,劳动力资源丰富。中方对先进技术的渴求是真实的,他们有能力消化吸收这些技术。”
“建议继续推进对华合作,在技术转让要严格控制,但是出口信贷方面建议给予支持。尤其是像四九城家具厂这样的企业,是我们在中国市场最好的合作伙伴。建议公司将其列为重点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