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林墨没有去厂里。
陈敏的肚子又大了一些，行动开始越来越不方便。岳母已经正式退休了，上个月搬到干部院来住。
她住那间空着的卧室，白天帮陈敏做饭、收拾屋子，晚上陪她看电视、聊天。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到了这边就没停过，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林墨书房里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和资料都重新归置了，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林墨从书房把那摞从国外带回来的家具资料搬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一本一本地递给陈敏看。
那些资料是他通过华联公司的熟人时收集的，后来又通过各种渠道补充了不少。
有欧洲的，有美国的，有日本的。他把那些资料按照风格、材质、工艺分类整理。当然现在拿出来的都是他经过记忆里的流行趋势筛选过的。
“这些是西方最新的家具设计。”林墨翻开一本画册，指着上面的图片，“你看这个系列的客厅家具，主体用的是刨花板，表面贴浸渍纸。造型简洁、线条流畅、色彩明快，跟我们传统的那种雕花、镶嵌、重装饰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陈敏凑过来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搞了这么多年家具设计，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这个结构，是用榫卯还是五金件连接？”
“五金件。”林墨从资料里抽出一张图纸，指着上面的连接件。
“你看这里，抽屉的滑轨、柜门的铰链、框架的连接件，都是标准化的五金件。工厂批量生产，现场组装，效率比榫卯结构高不少。”
陈敏接过那张图纸，看得很仔细。她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数字，像是在计算什么。
林墨在旁边提醒要点：“这个设计，对板材的精度要求很高。如果板材的厚度不均匀，或者裁切的尺寸有误差，五金件就对不上了。”
说完林墨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已经在做高精度的人造板的规划。”
“贴面、裁切、钻孔、封边，每一道工序我都会跟陈柏安和韩海峰那边有相应的标准。这样生产出来的家具，才能达到出口的要求。”
陈敏又翻了几页，在一套卧室家具的图片上停下来，那图片上有重点的标注那是林墨标上去的，那是后面几年西欧主要的流行趋势。
那套家具的主材是白色的人造板，搭配浅木色的装饰线条，简洁、明亮，给人一种干净、舒适的感觉。
“这是你觉得我们可以参考这个风格去设计是吗？。”陈敏指着图片上的标志，“我想如果把床头柜的拉手换成皮质的，会不会更有质感？”
林墨点了点头回应，听到后半句又想了想道：“皮质拉手也不错，但是要设计好金属底座，还要考虑保养的事情 ，还要选好材质。皮件厂那边有现成的皮料和工艺，做这个东西不难。”
“那这套呢？”陈敏又翻了一页上面又有一个重点标志，是一套餐厅家具，桌子是圆弧与长方形结合的形制，椅子是软包的，整体风格偏北欧。
“这套的核心在椅子。”林墨指着椅子的图片，“椅面是软包的，里面是海绵，外面包皮革或者布艺。这个海绵，可以用咱们塑料厂那边的海绵生产线做。”
“皮革可以用皮件厂的。木材部分用人造板，裁切、钻孔、封边，工艺都不复杂。关键是软包这块，要做得饱满、平整、精致。”
陈敏在本子上记下来，开始画草图。
林墨在旁边接着道：“我是这样想的设计的事你来做，你参考国外这些图片的风格做一个外形的设计初稿。其他的你就别操心了”
“我来结合咱们的材料和生产条件，设计出适合咱们的产品。我再让外贸和华联的同志做总体的规划和市场的定位，看看哪些系列适合出口哪个国家、哪些系列适合打品牌、哪些系列适合走量。”
林墨把那摞资料归拢好，搬到陈敏的书桌上。
接下来的一周，陈敏每天上班都泡在那摞资料里，翻来翻去地看，做笔记，画草图。
她画得很快，有时候一天能画出好几张。有些是她喜欢的风格，有些是林墨提到的东西——比如适合日本市场的、适合欧洲市场的、适合美国市场的。
林墨看了她的草图之后，发现她的设计跟自己给的的风格有些出入，但是整体没有问题，她的设计里保留自己偏好在简洁、明快、实用的基础上多了一些东方人的审美——含蓄、内敛、精致。
“这个系列，叫‘云’。”陈敏指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张草图，上面是一套客厅家具——电视柜、茶几、边几，造型简洁流畅，边角做了圆润的处理，整体给人一种轻盈、飘逸的感觉，像云一样。
“真不错。”林墨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草图旁边上不假思索地添加写了几行字。
“材质：主体用贴面刨花板，白色哑光。装饰线条用浅木色。五金件用哑光黑色。软包部分用灰色亚麻布。这个系列适合欧洲市场，那边的消费者喜欢这种简约、自然的设计。”
“这个系列，叫‘竹’。”她指着另一张草图，上面是一套餐厅家具——餐桌、餐椅、餐边柜。餐桌是弧形的，椅子的靠背是竹节形状的，餐边柜的拉手也是竹节形状的，有东方的内涵也不乏西方的气质。
林墨看了看，想了想：“这个系列，适合日本市场。日本人对竹文化有天然的亲近感，而且这个尺寸也适合日本的小户型。”边说边在旁边备注制作工艺和材质。
“这个系列，叫‘帆’。”她翻开新的一页，上面是一套卧室家具——床、床头柜、衣柜、梳妆台。造型圆润，边角柔和，整体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像帆船在海上航行。
林墨看着那张草图，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个系列，软包部分可以用皮革。床头靠背用软包，梳妆台的凳子用软包，颜色用暖棕色。这样整体质感就上去了，可以考虑转口到美国市场。”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陈敏的办公桌前，对着那些草图和资料，一项一项地讨论、修改、完善。
陈敏负责外形设计，林墨从市场和生产工艺的角度给备注——这个造型能不能用现有的设备加工，这个尺寸能不能适应集装箱的尺寸，这个材质能不能适应当地的气候条件。
在林墨的引导下陈敏的设计灵感像开了闸的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林墨在她旁边坐下：“别太累，身体要紧。”
陈敏摇了摇头：“不累。画画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林墨把那摞草图整理好，按照系列分类，用夹子夹好，放在书桌最上面。
“等这批设计定稿了，我让他们先做一批样品出来，看看实际效果。如果效果好的话，可以在广交会上设一个专区，专门展示我们以人造板为主体的深加工产品。
“好。”陈敏只是应了一个字，他知道林墨都能安排好。
林墨从书桌上拿过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云系列、竹系列、帆系列。
然后在每个系列下面，列出了需要协调的分厂和部门——人造板厂负责基材裁切，五金厂负责五金件加工，皮件厂负责皮革软包，塑料厂负责海绵供应，一分厂负责总装。
每一项的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时间节点。
与陈敏的设计同步进行的是老徐的胶水工艺的研究。
老徐的研究小组在三分厂的实验室搬到人造板厂已经两个多，他在里面也忙碌了将近两个月。
林墨给的改进方案很明确——把脲醛树脂胶的甲醛尿素摩尔比从1.6降到1.4，同时用三聚氰胺做改性剂进行改性试验。
老徐虽然不知道林墨的改性方案从哪里来的，但是从根据以往的经验结果都不会有问题，所以现在对于林墨的总体方案基本不会提大方向上的问题，只关注细节上的调整。
林墨自己也只知道方向，工艺细节还需要老徐去摸索。
老徐带着小组里的人，按照林墨给的参数，试了好几十个配方。
有的配方胶合强度够了，甲醛降下来了，但储存期太短，放两天就凝胶了；有的配方储存期够了，但胶合强度不够，做出来的板材一掰就开；有的配方胶合强度和储存期都够了，但成本太高，经济上不划算。
失败了就重来，换了参数继续试。
老徐在实验室里泡了一个多月，每天从早到晚，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徐海平也跟着他熬，年轻人也熬得眼睛通红，但干劲十足。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墨接到老徐的电话。
“林厂长，你过来看看。”老徐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但刻意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林墨放下手里的文件，穿上棉大衣出了门。
到实验室时，老徐正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和烧杯，里面装着不同阶段的胶水样品。
徐海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其他几个实验员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围在实验台旁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期待和紧张。
“结果怎么样？”林墨走进去，带进一阵冷风。
老徐把一块试件递过来，说不上激动，但语气比以前哪次汇报都笃定：“新配方的胶水，按照你给的方向，我们把摩尔比调到1.4，三聚氰胺添加量百分之八，固化剂用氯化铵，添加量百分之二。做出来的试件放在实验室里，没有任何特殊密封，环保指标已经达标。”
林墨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没有停，又从实验台上拿起另一份报告：“胶合强度也没降，跟以前的老配方持平，甚至还高了几个百分点。”
林墨接过来，一页页翻看。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完整，有原始记录，有统计分析，有结论。他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时，放下报告，看着老徐。
老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厂长，这个结果，符合你的预期吗？”
林墨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符合一半。”
“一半？”
“环保指标超出了我的预期。”林墨拿起那块试件，在手里转了转，“但是成本比老配方高了将近百分之十。这个，差了一点。”
老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又没有完全泼灭。
林墨看到他的表情，接着道
“再优化一下就差不多了，成本上我们都是对标国外高端系列，完全可以消化。”
老徐点了点头，他知道林墨说的有道理。脸上的兴奋慢慢回来了。
老徐接着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不少：“林厂长，优化完之后怎么办？是把新配方直接用到生产线上？”
“先用新配方做一批试生产，把板材做出来，送去认证。”
林墨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把整个流程一条条列出来，“试生产——取样——送检——认证。”
他在“认证”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认证的标准，一个是欧洲的，一个是日本的。欧洲的按照西德的标准来，日本的F4星级，都是最高等级，这些认证，是咱们产品进入高端市场的通行证。拿不到，咱们的板材就只能做基础家具和建材。做不了高端的东西。”
老徐看着白板上的流程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认证的事，我来跑。”林墨把记号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边，继续优化配方。目标是把成本增加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老徐在本子上记下来，抬起头问了一句：“时间呢？”
“明年二月份之前。”
从实验室出来，林墨又去了人造板厂。他到的时候韩海峰正在车间里跟当班的工段长说着什么，看见林墨进来，交代了几句，快步迎过来。
“韩厂长，新配方的胶水，老徐那边已经差不多做出来了，你配合他在生产线上做中试。”林墨把那份报告递给他。
韩海峰接过来翻开，一项项看下去。他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效果这么好？”
“对。”林墨把报告要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语气是那种“还早着呢”的平淡，“你到时候安排一下，用新配方做一批试生产。规模不用太大。记得让工艺人员把生产过程中的工艺参数全部记录下来，温度、压力、速度、胶水流量，一项都不能少。”
韩海峰应了一声，转身去找生产调度安排试生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