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家具厂的这几个月的时间在一种七八年前都没有的狂热和一种自从李长海走后就没有过的停止前进的静默混合的气氛中流逝。但是底下的暗涌并没有停下来......
林墨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他坐在那块阳光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技术改进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那摞已经处理好的文件最上面。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对面传来陈枋安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种执行流程的声音“林厂长,刚刚收到通知下午部里来了几个同志,想了解一下咱们厂技术研发的情况。按照惯例需要您或者总工程师来对接,书记让我请示您的意见。”
林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他想了想,说:“朱秘书,人造板技术研发的事,老徐比我清楚。还是让他去吧。我这边正在整理人造板生产线的能耗数据,走不开。你跟陈书记说一下。”
电话那头仿佛早就料到林墨的答案,林墨的话音刚落就开始下一个步骤的回应:“好的,我马上通知徐总工准备。。”
挂了电话,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样的请示,最近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朱秘书问之前也知道请示的结果,但是这个流程必不可少,不然他也不可能成为陈枋安的秘书。
自己也应该要找一个秘书了,这种按程序执行的事情太耗精力,他虽然不出面但是并不是真的没有事情要做。
这个时候的家具厂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
陈枋安已经全身心投入他的事业当中,自己这边也有自己的规划,虽然同在家具厂这个舞台但是每个人要唱的戏不一样。
他在家具产后厂的根基实际上并不比陈枋安差,这里也是他最坚固的基本盘,所以他把精力放在那些“短期内看不见政绩、长期看决定生死”的事情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技术改进与市场开拓。
这是他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
下午三点,林墨去了人造板厂。
韩海峰正站在控制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跟当班的工段长说着什么。
看见林墨走过来,他把记录本递给工段长,迎了上去。
“林厂长,你怎么来了?听说下午部里来人了?”
林墨摆了摆手:“陈书记接待了。我来看看生产线的情况。”
两个人走进车间。传送带在匀速转动,热压机的钢带在高温高压下缓缓滑入,一张张淡黄色的刨花板从热压机里出来,经过裁边、冷却、堆垛,被整齐地码放在成品区。
车间里的气味比刚投产时淡了不少,通风系统一直在改进,甲醛的浓度已经降到了林墨制定的标准以下了。
这是他强制要求的标准,很多生产管理人员并不理解,国家都没有的要求林墨为什么要推,但是林墨要推他们也只能执行。
“韩厂长,最近生产稳定吗?”林墨站在热压机旁边,用手摸了摸刚下线的板材表面,感受着那种细腻均匀的质感。
“稳定。”韩海峰翻开记录本,一项项念,“这个月到现在,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八,比上个月又高了零点三个点。日产量稳定在一百四十立方米左右,离设计产能还差一点,主要是原料供应有时候跟不上。”
林墨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韩海峰:“这是我对生产线下一步改进的想法。你先熟悉一下。”
韩海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越看越慢,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林墨,表情有些复杂。
“林厂长,据我所知咱们厂生产的人造板不管是强度标准还是环保标准在全国都算首屈一指,您这个改进方案似乎还要再度提高,我听华光板厂那边有声音说我们质量过剩,搞恶性竞争。还要再改是不是.......”
林墨直接打断他:“我们的竞争对手从来不是国内的厂家,我们的市场这几年也不会在国内,这些声音在确定我们跟他们没有竞争关系之后就会消失,不要太在意”
韩海峰恍然接着道:要做到你规划的这个指标只调热压工艺应该做不到,试机的时候这些参数我们大概都试过。重点是胶水的配方得改。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核心在胶水,这个我们已经有成熟的方案,目前咱们用的脲醛树脂胶,摩尔比是一比一点六,这个配比胶合强度够了,但游离甲醛偏高。”
“你选一段试一下把摩尔比降到一比一点四,同时加入老徐给你的改性剂,看能不能像实验室里一样把胶水的耐水性和稳定性提上去把甲醛释放量就能降下来。”
韩海峰看着白板上的流程图,沉默了一会儿:“摩尔比降到一点四,那胶合强度会下降。”
林墨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试一下可以通过两个办法补偿。第一,延长热压时间五到十秒。第二,在胶水里添加增强剂。具体加什么,老徐的研究小组后续会给你,如果他没送过来你就自己去找他。”
“老徐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方案就是我跟他一起定的。”林墨在白板上又画了几条线,“这个改进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实验室配方优化,老徐他们已经做出出初步结果。第二阶段,生产线中试验证,这个需要你尽快推动。第三阶段,批量生产必须在明年一月份前完成之前完成。”
林墨的计划不止胶水这一个方向。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韩海峰:“这是后续的规划路线你也需要尽快熟悉。以后,咱们不能只卖素板,要往深加工走。”
韩海峰接过去,翻开。文件写得详细,从产品种类、技术路线、设备配置都一目了然。
“贴面刨花板——在素板表面贴浸渍纸或木皮,纹路、颜色可以按客户要求定制。做家具不用再贴面,直接裁切、封边、组装就行了。附加值比素板高百分之四十。”
“浸渍纸的生产线,国外有现成的,咱们可以考虑引进。木皮贴面这块,咱们自己的技术就能做,人手和设备都现成。”
“防潮刨花板——提高板材的防水性能。适用于厨房、卫生间这些潮湿环境。技术难度不大,关键在配方。”
“防火刨花板提高板材的阻燃等级。这个技术要求高一些,阻燃剂的选择、添加量、对板材性能的影响,都需要试验验证。但这个产品附加值最高,价格能比素板翻一番。”
韩海峰看完,合上文件夹,一脸兴奋。
“贴面、防水、防火,这三个方向要是都能做成,人造板厂就不是板材厂了,是新材料厂。”
林墨笑了笑:“所以我需要你有心理预期满产不是目标,满产是起点。目标是往产业链下游走,做高附加值的产品。”
从人造板厂出来,林墨又去了皮件厂。
皮件厂在北方家具厂的西边,单独一个小院子。原来是东风皮具加工厂的厂区,整合后改名叫北方家具厂皮件分厂。
厂区不大,几排平房,青砖灰瓦,有些年头了。院子里堆着成捆的生牛皮、生羊皮,散发着皮革特有的腥味。
皮件厂的厂长姓杜,是个老皮匠,十几岁就在皮货行当里学徒,手艺是最好的。也是林墨经过挑选出来比较有威望徇私的记录最少的管理人员。
其他的干部都被林墨打包还回部里再处理了。
整合前,东风皮件厂连年亏损,原材料不稳定导致产品质量不稳定,出口订单因为这个问题被投诉的很多次,加上这么多年的动荡,工人发不出工资,要不是这次整合把它并进来,估计撑不了多久。
杜厂长看见林墨进来,把手里的皮料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敬畏。
“林厂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需要准备,就看看。”林墨跟着他往里走,“最近怎么样?”
杜厂长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还是老问题,原材料。咱们国内的生皮,品质不稳定,有的部位有伤疤,有的部位松面,做出来的皮具档次上不去。进口的皮料倒是好,但外汇额度有限,买不了多少。”
他在一张牛皮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皮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林墨跟着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牛皮。皮面确实有不少瑕疵,几处疤痕,虽然已经处理过,但还是能看出来。这种皮料做低档产品没问题,做高档出口产品就差了。
“老杜,如果原料问题解决了,你有信心把质量提上去吗?”
杜厂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当然。我的技术没得说,经过您的筛选留下来的工人也是干了好多年的老手。问题是原料解决不了,再好的手艺也做不出好东西来。”
“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盘算着是不是动员合作的公社搞养殖业建自己的屠宰厂,搞标准化那一套。现在还有政策风险,但是这条路应该能走得通。
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一排做好的皮箱前面,拿起一个,仔细端详。
皮箱的缝线均匀、结实,边角处理得圆润光滑,但皮面的质感确实差了一些,不够细腻,不够光亮。
“老杜,除了原料,管理也要跟上。”林墨回头看着杜厂长
“你的手艺我是放心的,但光靠手艺不行。成本核算、质量控制、生产计划,这些都要抓起来。不能像以前那样,干到哪算哪。”
杜厂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林厂长,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但我不太懂管理,以前在皮货行里当学徒,学的就是手艺,没学过这些。”
“赵启明会派人来帮你。你把生产抓起来,质量和成本的事,他的人会跟你对接。不行我就换人了。”
杜厂长连连点头。
从皮件厂出来,林墨又去了五金厂。
五金厂的情况,比皮件厂好了不少,也好不了多少。设备不错,关键是还不需要太多的技术,有几个老师傅撑着就行。
钢材配额对于林墨更不是问题,凭着家具厂的创汇成绩,协调这种事情只是一个电话的事情。不存在有材料的时候没订单,的情况,也能让工人安心。
五金厂的厂长姓孙,以前在二轻局当过副处长,是那种坐办公室出身的管理者,懂政策、懂程序、懂怎么跟上面打交道,这也是林墨留下他的原因。
孙厂长看见林墨进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林厂长,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林墨摆摆手,不坐,站在车间里看了一圈。几台冲床在转,工人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有人在冲压,有人在焊接,有人在打磨。
地上堆着各种五金件——家具拉手、合页、滑轨、连接件,工艺不算精细,但能用。
“孙厂长,钢材配额的事,我帮你协调过了。下个月开始,每月的配额增加百分之二十。你这边要提前把生产计划做好,别到时候材料来了,人还没到位。”
孙厂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林厂长,真的?那太好了!我马上让下面的人排计划,保证把材料用好。”
林墨看着他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点点头。虽然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完成任务”的层面上,不是“做好产品”的层面上。
但在这个刚整合完,人心还不稳的时候,他需要的也是这种能守稳盘子的人,太能折腾的他都丢给陈枋安了。至于后续是不是能成为一个新的盈利点,等局面稳定了,再慢慢调整。
从五金厂出来,已经快五点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暗红色,像未燃尽的炭火。
林墨上了车,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胶水改进、产品升级、原料供应。
皮件厂的原料前期他需要去找自己的岳父做个铺垫。
岳父在部队那么多年,管过后勤,管过军需,管过物资调配。
他知道皮革在军队里的用量有多大——军靴、枪套、武装带、枪背带、炮衣、鞍具,哪一样离得开皮件?
如果能打通军队这条线,皮件厂的原料问题就能暂时解决了。
林墨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准备下次去岳父家的时候,找机会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