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四九城,晴。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布。
林墨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陈敏画的新品设计图。
电话是王正国从部里打来的。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
“小林。”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林墨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拼命忍着什么东西,忍得胸腔都在发抖。
“王团长,出什么事了?”林墨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电话断了。然后王正国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先生……走了。”
林墨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然后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黑白纪录片里的影像,历史课本上的铅字,老人们在胡同口说起那个名字时眼里的光。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模糊的,清晰的,远的,近的,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小林?”王正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在。”林墨的声音有些发紧。
“部里已经通知各单位了。你们厂……自己安排。”王正国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林墨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很久没有放下。
他把话筒放回话机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工人社区的烟囱还在冒烟,白色的蒸汽在灰色的天空里缓缓升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厂区里的机器还在响,刨床声、砂光机声、传送带的运转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低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韩海峰的号码。
“韩厂长,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厂长?”
“生产线上现在有多少料?”
韩海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看看……备料工段还有一批木片在干燥,热压机里有一块板正在压,裁边工段有三块板在过。怎么了?”
“这批料走完之后,把生产线停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厂长,出什么事了?”
林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料走完之后停。所有的料走完,机器停下来。然后——开广播。全厂广播。”
韩海峰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应了一声:“好。”
林墨挂了电话,又拨了赵启明的号码。“老赵,通知各分厂、各科室,车间主任以上干部,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所有班组,等广播通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赵启明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墨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见了朱秘书。
朱秘书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刚收到什么消息,还没完全消化。看见林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跟林墨胸前的那个差不多,只是小一些。
“林厂长,陈书记在办公室等你。”朱秘书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墨点了点头,往陈枋安的办公室走去。
陈枋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墨推门进去时,陈枋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朵白花,白布的,花瓣叠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什么东西。
“知道了?”
“知道了。”林墨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陈枋安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飘散,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
“部里的通知,要求各单位自行组织悼念活动。”陈枋安弹了弹烟灰,声音很低,“不搞大规模集会,不搞游行,不搞追悼大会。各厂根据自己的情况,自行安排。我们这里你来组织吧,我等下带人出去,估计这两天都不回来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枋安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那边的安排呢?”
“生产线走完当前这批料就停下来。然后开广播。”林墨说,“车间里的人,听广播通知。”
陈枋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围成一圈,墨绿色的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每张椅子前摆着搪瓷缸子和几页纸,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没有人喝。各分厂的厂长、各科室的主任、车间主任,三十多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数那些纹路有多少条。有人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韩海峰坐在林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但没有翻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些发红,像是刚刚忍着没让什么东西流下来。
赵启明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朵白花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陈柏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表情木然,像一尊雕塑。
雷振江坐在门口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但目光是空的。
陈枋安最后一个进来。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那份部里的通知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同志们,消息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多说了。下面,林厂长安排。”
林墨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他没有拿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在座的人。
“各分厂、各科室的安排如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生产线走完当前这批料后全部停下来。备料工段、热压工段、裁切工段、组装工段,全部停机。停止时间,今天上午十点。然后各个工段自己做总结吧。”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嘴唇。
“停机后,各车间执行组织学习活动。”
“今天的生产任务暂停。明天是否恢复生产,听通知。”
“各车间主任管好自己的人。不搞集会,不搞游行,不在厂区外搞任何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三十多个人同时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整齐,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脚步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沉重而匆忙,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韩海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林厂长,生产线停下来之后,工人是回车间等着,还是回班组?”
“回车间。”林墨说,“在自己的工位上等着。”
韩海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启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备料工段,最后一捆木片被送进了干燥滚筒。干燥滚筒还在转,热风还在吹,木片在里面翻滚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刘志军站在控制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但没有写。他望着那个还在转动的干燥滚筒,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一夜没睡。
备料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有人手里拿着工具,有人靠在机器旁边,有人蹲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下头。
九点五十分,热压工段,最后一块板坯正在进入热压机。热压机的钢带缓缓转动,带着那块板坯通过热压区,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胶黏剂迅速固化,木纤维被压合在一起。
韩海峰站在热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但没有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板坯一点一点通过热压机,从入口到出口,像是一条河流在缓缓流淌。他的眼角还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九点五十五分,裁切工段,最后三块板正在通过裁边锯。裁边锯发出尖锐的啸声,锯片高速旋转,将板材的毛边切掉,切成标准的尺寸。
工段长站在裁边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数器,看着那些板材一块一块通过。他数得很认真,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块都不能少。
九点五十八分,最后一块板从裁边锯出来,经过质检员的检查,被堆垛机码放在成品区。
质检员拿着手电筒,蹲在那块板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板面有没有划痕、有没有压痕、有没有胶斑。确认没有问题,才在质检单上签了字,把单子夹在板材的边上。
她站起身,看了韩海峰一眼。韩海峰点了点头。
十点整,广播响了。
播音员的声音从厂区各个角落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同志们,现在播送重要消息。”
“我们敬爱的总理,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备料车间里,刘志军第一个摘下头上的工作帽,低下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很重要的仪式。旁边的工人们也纷纷摘下帽子,低下头。
干燥滚筒还在转,发出轰鸣声,没有人去关。刘志军抬起头,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下了停止按钮。干燥滚筒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停止。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热压车间里,韩海峰第一个低下头。他把手里的卡尺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摘下帽子,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闭着眼睛。
工人们跟着他,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帽子,低下头。有人动作快,有人动作慢,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热压机的钢带还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还在犹豫什么。
韩海峰抬起头,走到控制室前面,伸手按下了停止按钮。
热压机的钢带慢慢减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加热系统的指示灯灭了,导热油循环泵的轰鸣声停了,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
那种寂静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备料车间里,刘志军低着头,还站在那里。旁边的工人们也都还低着头,没有人抬起头来,没有人说话。
热压车间里,韩海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身后的工人们也都还低着头,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家具生产车间里,周明轩还撑着刨床的工作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面前的那台刨床,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此刻安静得像一头睡着了的兽。
工程队里,老马手里的那根烟被他捏断了。烟丝从折断处漏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捡。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烟丝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丝一丝的,像是时间在流。
三分厂门口,雷振江还站在那里,腰板还是那么直。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保安,有人已经抬起头了,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他们看到雷振江还低着头,便又跟着低下头。
皮革厂里,杜厂长还蹲在皮革堆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皮料。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把皮料放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陈枋安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望着厂区。
办公楼的位置高,能看到厂区里大部分的车间。那些灰色的厂房,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站在车间门口、蹲在机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工人。
林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厂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陈枋安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马上带人出去了。厂里的事,你盯着。”
“好。”
“各分厂的事,你安排好。”
“我知道。”
陈枋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墨还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