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四九城，多云。
北方家具厂停机还不到一天，恢复生产的通知就来了。
上午九点，林墨正在办公室整理技术资料，胶水改进的后续计划、日本市场的开拓进度、三套新品的改进方案，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电话响了。
“林厂长，部里刚来的通知。”赵启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要求各单位尽快恢复正常生产。”
林墨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还有，”赵启明顿了顿，“有人对昨天停机的事，提了意见。”
“谁？”
“没说。只说‘上面’。”赵启明的声音压低了，“说北方家具厂昨天在全系统第一个停机，影响不好。现在大家都在抢时间、争速度，我们这边停下来，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他说，“通知各分厂，下午一点，生产线全面恢复。上午我会安排人做好设备检查和预热。”
“那……昨天停机的事，要不要做个说明？”
林墨想了想：“不用。该说的昨天已经说了，试生产阶段，设备需要例行检修。就是这个理由，不需要改。如果还有人要深究那就问他们对于这条生产线谁比我们更熟悉那就让他来。”
赵启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当然知道，那个“例行检修”的理由，说服不了所有人。但也不需要说服所有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事情过去的说法，如果非要来碰一碰他也不怕。
至于“上面”怎么想——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下午一点，生产线全面恢复。
林墨没有去车间。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厂区里那些灰色的厂房。机器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刨床声、砂光机声、传送带的运转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沉闷而机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刘志军站在控制室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本，表情比昨天更严肃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动作很利索，检查设备、核对参数、下达指令，一气呵成。
韩海峰站在热压机旁边，手里拿着卡尺，一块一块地测量着刚下线的板材。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但很稳，每量一块就报一个数，旁边的记录员一笔一笔记下来。
周明轩站在刨床前面，摸着那块刚加工好的木板边缘，感受着那种光滑细腻的质感。他的手指在木板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切如常。
但林墨知道，这种“如常”底下，有很多东西在涌动。工人们的沉默，车间里的低气压，广播里播音员颤抖的声音——那些东西不会因为生产线重新运转就消失。
一月十五，林墨提前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去了军区大院。
两个孩这段时间都是被岳父让人接回了大院，陈敏的肚子已经很非常明显，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在厂里周明轩已经不会安排她做什么工作，设计上，以人造板为主体框架的的家具已经设计完成，细节上的东西都是设计科下面的人来做，有时候周明轩还暗示让陈敏可以在家里休息。
现在，不管是看着林墨的面子上还是陈敏本身的实力，大家都将她当成周明轩的接班人来看待，本来周明轩也向革委会提了几次要把陈敏提上来做他的副手，但是碍于特殊时期和林墨的关系，陈敏都拒绝了。
在家里，都是岳母在照顾，岳母基本不让她做家务，不要来回跑。林墨下班后先去学校接了两个孩子，又转道去军区大院送他们。
走完流程进到岳父家里，岳父看见林墨进来，从客厅转头望过来：“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林墨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过来将包放在沙发上，伸手要接过岳父正在泡茶的茶壶“，我来吧。”
岳父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饭已经让人做了，马上就好。”
到超茶水后，他拿起保障报纸：“坐。喝点茶。”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岳父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林墨。
“厂里最近怎么样？”
林墨把认证通过的事、渠道搭建的事、产品改进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讲得很简洁，没有太多细节，但岳父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
“日本的认证也过了？不错。”岳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岳父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们新拨过来的皮件厂的原材料，前期还需要解决。国内的牛皮品质不稳定，进口的皮料外汇额度有限。我想，能不能通过军队的渠道，解决一部分原料供应？”
岳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立刻接话。
林墨继续说：“军队的军靴、枪套、武装带、鞍具，都需要皮件。如果能跟军队后勤部门合作，军队提供皮料，我们加工成皮件，一部分返销军队，一部分出口创汇。这样，皮件厂的原料问题解决了，销路也有了，军队也能得到质量更好的皮件产品。”
岳父的手指停了。
“你这个想法，我跟后勤部那边提过。他们对这个合作模式有兴趣，但需要看到具体的方案和样品。”岳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方案做出来，样品也做几件。”
林墨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从岳父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林墨骑着自行车，沿着长安街往回走。四九城的初夏，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长安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马路。
林墨边走边想着他上一年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些对家具厂有积极影响的事情。
一九七五年，国际政治舞台上发生了几件大事。
南边战争结束。西贡陷落，美军撤离，越南统一。这个消息传到国内，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说是“人民战争的伟大胜利”。林墨看了几篇报道，把报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
美国的战败，意味着美国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大幅下降。而中国，作为北越背后的支持者，在东南亚的话语权增强了。这对中国的出口贸易来说，是一个机会。
欧洲的局势也在变化。西欧国家在石油危机的冲击之后，经济复苏缓慢，通货膨胀高企，失业率上升。它们需要寻找新的贸易伙伴，需要开拓新的市场。
中国在这个时候伸出橄榄枝，时机正好。
这些国际局势的变化，林墨一直在关注。他不是搞外交的，也不是搞外贸的，但这些变化直接影响他的产品能不能卖出去、卖给谁、卖什么价。
一月二十，部里开了一个外贸座谈会，各个出口企业的负责人都去了。刘部长在会上讲了一番话，大意是：当前的国际形势对我们有利，我们要抓住机遇，扩大出口，多创外汇，为国家的经济建设做贡献。
林墨坐在台下听着，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座谈会结束后，林墨找到了李副部长。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人陆续从身边走过，有人打招呼，有人点头，有人匆匆而过。
“李部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林墨压低了声音。
李副部长看着他：“什么事？”
“欧洲的出口渠道，我想再拓宽一些。”
李副部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华联公司的渠道不够用？”
“够用，但不够广。”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华联公司的渠道，主要做的是转口贸易，产品卖到西欧，但中间隔了一层，利润被剥了一层，市场信息也不直接。”
“您也知道，西欧国家对我们有技术封锁。成套设备、先进技术，他们不卖给我们，甚至一些高端的工业产品，也对华禁运。但是，东欧国家不一样。东欧跟我们关系不错，技术封锁没那么严。如果我们能通过东欧国家，打开西欧市场，或者通过东欧国家，引进一些西欧的技术设备，那路子就宽了。”
李副部长看着林墨，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
“你的意思是，做转口贸易，通过东欧转到西欧？”
“不只是转口。”林墨翻了翻本子，“还有易货贸易。东欧国家缺硬通货，我们缺技术设备。如果我们能跟他们签订易货协议，用人造板换他们的钢材、设备、技术，再通过他们把产品卖到西欧，这样能绕开西欧对我们的贸易限制。”
李副部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可以试一试。我跟外贸部门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你。”
林墨道了谢，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墨的外贸业务从“卖板材”扩展到了“做贸易”。
他先是通过华联公司的关系，联系上了民主德国的一家贸易公司。那家公司对中方的贴面刨花板很感兴趣，但付不起美元，问能不能用其他方式支付。林墨说可以，用机床和钢材来换。
谈判进行了好几次。中方的代表是林墨和外贸部门的一个处长，民主德国方面的代表是那家贸易公司的总经理和一个机械制造厂的厂长。双方坐在谈判桌两边，通过翻译一句一句地谈。
谈了一个多星期，最后签了一个易货协议——中方提供若干立方米的贴面刨花板，德方提供一批机床和钢材。
那份协议签下来的时候，林墨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易货贸易这条路，走通了。
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林墨通过外交部门的介绍，跟波兰的一家木材贸易公司建立了联系。那家公司对中方的防潮刨花板感兴趣，愿意用他们那边的设备来换。
谈判的难度比西德那边大一些，波兰人对外汇的需求更迫切，不太愿意做易货贸易，更倾向于用美元结算。林墨花了不少工夫跟他们解释中国的出口政策、外汇管理制度、以及易货贸易对双方的好处。最后波兰人勉强同意了，签了一个小额度的易货协议。
捷克斯洛伐克那边更顺利一些。捷克人对中方的产品比较认可，谈判的态度也积极。他们愿意用中方的刨花板换他们那边的重型卡车和农机设备。林墨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但想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易货贸易的链条，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了。
产品出口的渠道也在逐步拓宽。华联公司的转口贸易继续做，广交会的渠道继续走，日本市场的试销也在推进。
腊月二十八，四九城落了雪。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整天，屋顶、树梢、胡同里的青砖路，都覆了薄薄一层白。但街上没有往年那种热闹——没有红灯笼，没有花花绿绿的年画，没有孩子们举着鞭炮满街跑的身影。
白纱黑布一直笼罩着这座城。
胡同口的横幅摘了，换成了一副挽联，白纸黑字，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路过的人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匆匆走过。
厂里也没有搞什么过年活动。往年的联欢会、茶话会、年终聚餐，今年一概取消了。赵启明来问过年货发放的事，林墨只说了一句：“照常发。”赵启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腊月二十九，林墨去部里开了一个短会。李副部长主持会议，议程很简单——传达上面的精神，要求各单位在春节期间做好值班工作，确保生产安全，同时“保持稳定”。
散会后，李副部长把林墨叫到办公室。
“小林，你坐，你们厂产品的销售通道你这边已经打通得差不多了，这个非常好。”李副部长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林墨点点头：“多亏了部里的支持。”说完等着他下面的话。
“今天的我们开了一个总结会，有人再次跟我提了你们厂上个月停机的事。”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说你们厂是全系统第一个停的。”李副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我问他们，人家停了多久？他们说不到一天。我说不到一天，算什么停？设备检修一下，半天一天很正常。”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的眼睛：“你那个‘例行检修’的理由，我帮你圆过去了。但你要心里有数。”
林墨点了点头：“李部长，我知道。”
李副部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行了，回去过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