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下旬，陈敏带着林予从娘家回来后，家里的日子算是彻底稳当了。
岳母还住在这儿，白天帮着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晚上等林墨回来了才回自己房间。林玥和林旸周末从大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弟弟。林玥趴在摇篮边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旸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摸摸弟弟的小手。
林墨的生活看似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厂里，家里。出了厂门就回家，进了家门就不出来。但现在，他心里多了一件事。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不疼，但一直都在。今年七月唐山地震，到时候不仅会死很多人还会影响到四九城。但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七月二十号？二十五号？还是二十八号？他只记得是七月中下旬。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那些图纸上，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图纸上。
匿名信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五九年那样，把抗旱技术写成材料寄到相关部门。但这一次不一样。那一次是技术，这一次是灾难预测。技术可以验证，灾难预测没法验证。在他的印象里后世的坊间还有传闻说当时是有不少人给出了预测的，但是最终的损失还是那么大，说明这种预测根本起不到相应的作用。
就算有人信，这个时候拿到这个信息的人哪个敢上报这种玄学的消息呢？这个时候，扰乱人心是什么罪过，他比谁都清楚。
哪怕他用当年写匿名信的字迹，期望当年的人能够记得自己的字迹增加一点说服力，但是经过那么久那些能记得他的字迹的人应该很多都不在岗位上了，更别说当年那些人工作职责也不在地震那一块。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白得刺眼，看得久了，眼前会出现一块一块的黑斑。
第二天一早，林墨到了办公室，从桌面上拿起日历看起了自己后面的的工作安排，翻开第一页，在一整页纸的计划中找到例行的安全检查。
他先去了基建科，
老马的工程队现在已经不叫“工程队”了，正式挂牌叫“北方家具厂基建修缮科”，老马是科长。但这几年他们的活没断过——工人社区的收尾、东坝厂区的日常维护、其他工厂的基建项目，一桩接一桩，人一直没闲着。
林墨到的时候，老马正蹲在办公室里画图纸。桌子上摊着一张施工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犷但很准。
“林厂长？你怎么来了？”老马抬起头，把手里的铅笔别在耳朵上，站起身，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林墨没坐，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张施工图。
“马师傅，有个任务交给你，你去了解一下各个分厂的地基和主体结构的情况，重点是塑料车间、皮革厂、五金厂这些小分厂”
一二分厂加上人造板厂都是林墨自己设计并监督建造或者研究过的，三分厂也就是原来的龙成厂虽然是自己起步的地方但是当时还是木工，建筑构造确实不清楚，所以他需要老马带人去确认。
老马愣了愣，挠了挠头：“行啊，反正这边也不算忙，主要想要了解那些方面呢？。”
“主要是厂房主体结构安全、地基排查、设备设施的防涝防雷措施”
林墨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还有抗震。”
老马又愣了，这回愣的时间更长。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看着林墨，表情有些茫然。
“林厂长，咱们这边不在地震带上。自从咱们厂建厂以来，没听说过这边闹过地震。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四九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不在地震带上，不等于永远不会地震。咱们的厂房里有精密设备，很多都是是花了大价钱从国外引进或者花了很大的人力物力搞来的，要是出了问题，设备一歪，整条线就得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老马，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
“老马，我打算趁着现在不忙，在全厂范围搞一次夏季安全大排查。你负责的重点是厂房的地基和主体结构的隐患排查。你先把手头的活放一放，组织你的人，把各分厂的厂房过一遍。”
老马想了想，从耳朵上取下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了，我从哪里开始。”
“先从人造板厂开始。那条线的设备最精密，基础要求最高，不过这个分厂是我们新建的，你我心里都有数。查完了再查一分厂、二分厂、五金厂、皮件厂、塑料厂。三分厂那边也要查，他们的预制件生产线虽然设备没那么精密，但厂房跨度大，柱子细，更要仔细。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所有分厂的排查报告。”
老马在本子上记下来，应了一声。
从基建科出来，林墨去了动力科。
动力科管着全厂的供电、供水、供气。科长姓郑，四十出头，是从以前家具厂调过来的，技术出身，说话做事都很干脆。
“郑科长，夏季雷雨多，供电系统的防雷接地，你检查过没有？”
郑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检测报告，日期是上个月的。
“上个月刚检查过。全厂七个变电所、三十七个配电室的接地电阻，全部在合格范围内。避雷针的锈蚀情况也检查了，有三处需要除锈刷漆，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林墨接过报告翻了翻，放下。
“防雷接地做了，防浪涌呢？精密设备的电源前端，有没有装浪涌保护器？”
郑科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人造板厂那边的控制室，变频器、pLc这些精密设备，电源前端确实没有装专门的浪涌保护器。安装的时候，外方工程师也没提这个要求。”
“外方不提，咱们自己要想。”林墨的语气不是很重，“四九城这边的雷雨，虽然不如南方多，但每年总有那么几场。雷击不一定要直接打在厂房上，打在附近的线路上，感应电压窜进来，一样能把精密设备的电路板烧了。你算算，一块电路板多少钱？换一块要等多久？生产线停一天多少钱？”
郑科长听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刘，你查一下，浪涌保护器有没有库存？没有？那你联系一下供应商，问问价格和交货期。对，要快。”
挂了电话，郑科长看着林墨，点了点头。
“林厂长，这个问题我疏忽了。我马上安排人核算一下各分厂精密设备的数量和保护级别，尽快把浪涌保护器的采购计划报上来。”
“好。防护等级不需要追求最高，但要留有余量保证有一点震动的情况下也能够起到相应的作用，在雷雨季节来临之前，先把急需的装好。”
郑科长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把各分厂都跑了一遍。
五金厂的冲压设备多，震动大。他让老马检查了设备基础的减震垫——有些已经老化了，硬化开裂，减震效果大打折扣。他要求老马在雷雨季节来临之前，把所有冲压设备的减震垫全部换掉。
皮件厂的厂房最老旧，青砖灰瓦，年久失修。杜厂长说这排房子还是解放前盖的，瓦面有破损，椽子有些糟了。林墨让老马组织人手，在入夏之前把瓦面全部检修一遍，糟了的椽子换掉，破损的瓦片补上，还让老马对厂房的主体结构进行了了加固。
三分厂的大棚预制件生产线，设备不精密，但厂房跨度大，柱子是钢筋混凝土的，梁是预制的，整体刚度不够......
塑料厂那边，林墨特别关注海绵生产线的防火问题。海绵是易燃品，原料和成品都怕火......
厂长连连点头，说马上就办。
所有的这些安排，都被林墨包装成了“夏季安全大排查”的一部分。
对外说，是“抓革命、促生产、保设备、保国家资产”。对内说，是“入夏闷热、连阴天多、雷雨频繁，精密设备怕地基沉降、怕雷雨雷击、怕厂房墙体震动、怕夏季山洪内涝”。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到了六月上旬，老马的排查报告陆续交上来了。
人造板厂，一切正常。地基没有沉降，主体结构没有变形，设备基础的标高复测了一遍，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这个结果林墨不意外——东坝厂区的地质条件本来就不错，厂房又是按照高标准建的，地基打得深，混凝土标号高，钢筋用量足。再加上当年为了安装西德的设备，地面平整度要求极高，激光准直技术都用上了，基础做得很扎实。
一分厂和二分厂的新厂房也没有多少问题，老厂房问题多一些。地基有轻微的不均匀沉降，墙体有几处细裂缝。
老马在报告里说，这些裂缝是多年累积形成的，宽度都在安全范围内，不影响结构安全。但为了保险起见，林墨让他对有裂缝的墙体进行了额外的加固。老马虽然觉得有点过度操心了，但是在林墨的要求下他还是做了
林墨同意了，让老马尽快安排施工。
五金厂的问题最大。冲压设备多，震动大，有几台大型冲床的基础出现了松动。老马在报告里说，这不是地基的问题，是设备基础的问题——当年的施工标准偏低，基础做得不够重，减震措施也不到位，长期震动导致地脚螺栓松动。
林墨到现场看了一遍。站在那台最大的冲床旁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他的手按在机器上，感受着那种有节奏的震动。
“这台机器，停下来。”林墨转过身，看着孙厂长，“在基础加固完成之前，这台机器不能开。”
孙厂长的脸色变了，但没敢多说什么，让操作工把机器停了。
林墨让老马尽快拿出加固方案，要求是——基础要做得更重，地脚螺栓要全部换成高强度的，减震垫要用橡胶和弹簧组合的，把震动隔离在基础之内。
老马说这个方案要做详细计算，得找设计院的人帮忙。林墨说可以，费用从厂里出。
皮件厂的老厂房，老马的排查报告写得比较乐观。他说瓦面破损和椽子糟朽的问题已经处理了，主体结构没问题，还能用很多年。林墨看完报告，没有多说什么。
塑料厂和三分厂的情况都还好，除了三分厂的大跨度厂房需要加斜撑，其他都是小问题。
六月中旬，安全演练按计划分批次开始了。
林墨不敢搞大规模集会。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大规模聚集都可能被解读为别的东西。所以他把演练拆得很碎——以车间为单位，分批进行，规模控制在五百人以下。
演练的内容分三块。
第一块是防雷。动力科的郑科长组织各分厂的电气维修人员，讲了雷电的危害、防雷接地的原理、浪涌保护器的作用，说到了防雷林墨还在课程里面特意加了防电措施，特别是意外电线断了的处理方式.......
第二块是防洪。老马负责这一块，他让人在东坝厂区外面的排水沟做了清淤疏通，在低洼处堆了沙袋，模拟了一场大暴雨，检验了排水系统的排水能力，林墨在课程里增加了车间漏出的处理......
第三块是防火。塑料厂的消防演练规模最大，原料库和成品库都配了新的灭火器，林墨加了因为晃动导致电灯坠落着火的处理......
整个演练过程没有标语、没有口号、没有大喇叭广播，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次例行的安全生产培训。
林墨没有亲自参加每一场演练。他只去了塑料厂的消防演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确认工人们操作规范，就转身走了。
他不想让工人觉得“今年的安全演练跟往年不一样”。在工人眼里，这就是一次例行的夏季安全大检查，跟去年、前年没什么区别。
最后他还增加了防震，防台风的演练......
他把地震应急的知识拆成小块，分散到其他演练内容里。
防雷培训的时候，他让郑科长加了一句话：“如果发生剧烈震动，首先要断电。”
防洪演练的时候，他让老马加了一句话：“如果台风或其他情况导致厂房晃动，先撤离到空旷地带。”
防火演练的时候，他让塑料厂的厂长加了一句话：“撤离的时候不要挤，走安全通道。”
六月二十日，林墨把各分厂的安全排查报告汇总成一份总的汇报材料。
报告写得很规范。第一部分是排查的背景和目的“为贯彻落实‘抓革命、促生产’的方针，确保夏季安全生产，保障设备和职工安全”。第二部分是排查的范围和方法全覆盖、分阶段、各相关科室配合。第三部分是发现的问题和整改措施逐条列出，逐条对应。第四部分是工作建议。
报告的结尾，林墨加了一句话——
“建议部里推动系统内各企业开展类似的安全排查和应急演练，以防范于未然。”
他把报告交给赵启明，让他走正式渠道上报部里。